导航菜单
首页 >  » 正文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精选10篇

  《艾丽丝·门罗作品》是一本由(加)艾丽丝·门罗著作,译林出版社出版的盒装图书,本书定价:228.00,页数:2331,特精心从网络上整理的一些读者的读后感,希望对大家能有帮助。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一):爱丽丝·门罗:你不是真的要思考为何要写一个故事。你去写,盼着它能成,然后结束写作。其他的人能从故事中看的比你更远,能感受到,这就是你所要表达的。

  关于门罗,目前为止知道的最多的消息,就是她在2013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成为获奖历史上第十三个女性。在八十二岁(1931年出生)的年纪。或许对一个作家最感兴趣的,不是她获奖那一刻的众所周知,而是她从初生的小婴儿到获奖时的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传记就是关于这些内容的。

  首先,爱丽丝·门罗没有嫁给吉姆·门罗(第一任丈夫)之前,名叫:爱丽丝·安·雷德劳。

  雷德劳家的房子建于19世纪20年代。是座砖结构的大宅。在门罗的故事里,大宅:到处漏风的窗户、吱吱呀呀的楼梯、弃而不用的传送菜的通道,后来建的不隔音的厕所……由于房子位于小路尽头,房子后面便是一大片农田和荒地,这使得雷德劳家基本上与小镇分割开来,仿佛一处孤岛。

  在《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的第一篇故事《弗莱兹路》中,有一段对家的描写,也非常贴切:“我们房子位于弗莱兹路的尽头,这条路从镇子边上巴克尔商店那里向西延伸。这座摇摇欲坠的木头房子,从前到后如此狭窄,看起来就像立起来的纸板盒,上面随便贴了写金属,涂着面粉、茶、燕麦卷、软饮料和香烟的标志,对我来说它就是镇子的尽头了。人行道,街灯,遮阴的行道树,卖奶人和卖冰人的车,庭院里共小鸟戏水和饮水的盆型装饰物,花圃,有柳条椅的阳台,女士们坐在那里观望着街景——所有这些文明的,令人渴望的东西都被抛在身后了……这里的房子彼此隔得更远,整体比镇上所有的房子都显得更荒凉、贫寒和怪异:有的墙壁只刷了一半就停工了,梯子还架在那里;有的门廊被掀掉了一部分,还没有遮盖起来;一个前门没有台阶,离地面有三英尺高;有的窗子根本没有窗帘,而是用发黄的报纸遮着。”

  雷德劳一家不算富裕,尽管父亲养狐狸,狐狸养殖场就建在屋南。狐狸栏平铺开来,最多的时候养了超过200只狐狸。可他们还是没有靠养殖富裕起来。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贫困线上挣扎,门罗曾在小说里用一种平静,不作任何评价和掩饰的口气把自家的贫困勾勒了一遍:比如她上学时,从家里到需要走三公里才能抵达学校。在《洗礼》(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一篇中:他叫我茄子,因为我有意见可怕的酒红色平纹皱丝裙,是用弗恩留下的裙子改的。我们一下子变穷了,战后的银狐生意不好。

  但是,穷只是门罗童年生活的一个方面,可以说是物质方面,和精神世界比起来,确实要平淡,单一的多。一直都是钱的问题,不会有其他。雷德劳夫妇两都非常喜欢阅读并极其重视教育,母亲安娜是当地每月读书会的成员。可父母爱书和周围的生活状况也形成了鲜明对比,《伊达公主》这篇小说中,情况是这样的: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快乐就相信你所销售的东西,那么母亲就是快乐的。对于她来说,知识不是冷酷的,不,而是温暖可爱的。以她现在的状况,知识甚至可以成为纯粹的安慰:知道苏拉威西海和碧提宫的位置,把亨利八世的皇后们排好顺序,了解蚂蚁的社会体系,阿兹特克人屠宰祭牲的方法以及克诺索斯宫的管道系统等。她讲这些事情往往很着迷,她可以对任何人讲……对一些人来说,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知识仅仅是一种奇异古怪的东西,像瘤子一样突出。

  为了女儿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母亲最终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爱丽丝转至威汉姆镇立小学就读。这样爱丽丝第一次接触到了和自身家庭隔开的外界。她为此每天必须单程步行接近三公里往返于家和学校。

  1943年,母亲安娜出现帕金森综合征的早期症状,同一时期,皮草价格暴跌,雷德劳家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困难,狐狸养殖场最终破产,父亲后来在铸造厂找到了一个夜班的工作。“就现金流而言,我们真的非常,非常穷。但是家里还有漂亮的家具,我们也还有很多书,有父亲从铸造厂带回家的杂志。因此,就文化生活而言,还是很富裕的。”当母亲的病情恶化,爱丽丝开始在家庭里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特别是母亲的职责。弟弟妹妹还太年幼。爱丽丝需要担负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之类的基本家务劳动,为此一放学就得往家里赶,几乎完全无法享受同龄女孩在这个年龄阶段所需要的社交空间。很少参加学校的舞会,也没有和男同学约会过,甚至没有时间温习学校的课程。但是爱丽丝把一切归于她异于常人的记忆力。

  在这里,门罗也非常坦诚的说道:我情不自禁地分享了母亲的相同爱好。产生这种兴趣一开始是偶然,然后我很快开始有意地从百科全书上学习。我对记忆的偏好也异于常人。记住一系列事实对我是不可抗拒的测试,就像试图单脚跳过障碍。她经常在考前抱佛脚,几天内拼命熬夜背书,尽可能把所有重点塞进脑子里。她必须保住自己的奖学金——她这是已经上高中了,要为大学做准备。后来考上大学后,学费依靠奖学金,生活费也是没有着落。上学后,家人也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熬过那两年的大学时光。于是卖血成了考虑范围内的选择之一。爱丽丝也真的试过。在她曾写过两个同学去卖血。她们坚信卖血之后必定变瘦,于是就买了油腻的汉堡和大杯可乐吃喝痛快。

  对于写作,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热情满怀。没动笔时,脑子里就经常有故事素材。可是有一天故事素材多的单靠记忆也不能保存时,门罗意识到:如果你想要把它们保存下来,就必须写在纸上。你必须写下来。

  必须写下来是真的,但抽时间写就是另一回事了。由于大学奖学金没有,门罗上了两年的大学就必须面对学费和生活的双重缺乏——即辍学,回到原来的小镇上。第二种选择,也是辍学,但会以嫁给当时的男友吉姆·阿姆斯特朗·门罗(第一任丈夫)的方式来结束大学生活。婚后,门罗继续投稿。同时做一日三餐,忙于家务,在孩子睡觉时抽时间写一点,还有躲避邻居。在《快乐影子之舞》出版并获得加拿大总督文学奖后(短篇小说集出版的可能性在1961年就有了苗头,到了1967才正式启动。其中有出版社人员调动的原因,也有对商业考量,而门罗本人也是终日忙于家务,为写作忙忙碌碌,不懂也无瑕顾得上出版社那边的事宜。终于在1968年出版了她的第一部小说集。考虑到短篇小说集不好卖出版发行量2500本。好几年后,当时的2500居然还在出版社里还有库存),有一次,门罗请跑进书店里去看自己作品的销售情况:

  “呃,你们有没有一本叫《快乐影子之舞》的书。”门罗说。

  “没看见。”店员说。

  “你可知道那本书是获得总督奖的。”她强调了一下。

  “别跟我提那些得总督奖的书!”

  用感情用事的的语句来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完全没有什么特点的家庭主妇,突然有一天获得了加拿大文学最高奖项,一夜之间轰动了整个自己居住小城。身边的居民都很震惊,从此,门罗进入文学创作的新天地。这绝对是旁观者幻想四溢的恭维之词,加上好莱坞励志型传记片用烂了的花哨态度:一个人默默无闻许多年,无论有什么打击,他依然坚持自己的道路,而且越发觉得正确,立志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帮他的人也有,可绝对是少数,他们和主角一样奇怪,绝不动摇。可瞧不起他的人一大堆,羁绊一大推,在这种情况下,主角用沉默来抵抗整个世界对他的智慧认知方面的极端愚蠢。终于有一天,他功成名就,两三下就搞掂了一个超级难的发明,或者把哥德巴赫猜想弄清楚了。速度快得让人无法想象,似乎他只需在逐渐老去中等待,就可获得转机。一切无关于他,而只关乎于时间和等待本身。乌合之众那沉睡的脑袋突然惊醒,由恨转爱只在一线之间,他们用之前那无知懒惰的大脑认识到了新情况,从此主角成了英雄。

  这在电影中看看还挺心潮澎湃的,放在书里,放在眼皮子底下阅读,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从五十年代开始她在没有文学经纪人的情况下,给美国的《纽约客》投稿,当时《纽约客》已经换上了第二任主编威廉·肖恩。他严格,低调,不准杂志上出现任何脏话,粗俗字眼。稿子经常被拒,直到七十年代中期,门罗的作品才在纽约客上陆续发表。这时她也不是靠自己单卖作品来发表,她也有了一个经纪人,维尔吉尼娅·巴伯。

  确实,看第一本书时,能够看出艺术上没有后来的小说成熟。或者说写作技巧方面没有后来的小说精湛。

  A·S·拜厄特强调门罗的典型的叙述方式:

  即便是在她写作生涯的最初阶段,她也几乎没有写过传统的那种“结构结实”的小说。她的故事是片段心的,时空颠倒的,启示性的,但是它们通常能在很短的篇幅中表达出一种整体性,一种完整的生命体验,并指明背后所蕴含的哲理。

  要说到风格和技巧,技巧即是风格表现的一种。而写作来源于最初不可捉摸的灵感。灵感是什么?一时的触动,某种不可思议的电脑波跳动?或许根本没什么技巧而言。故事,好的故事,真正好的能推动读者生活的好故事,就像一个新生儿,它如此呈现,在艺术和叙述技巧上如此高超,纯粹是因为它本该如此。缓缓显露,水到渠成,不带任何人工痕迹,如果它是个杰作,那么它本就该是个杰作,而关于杰作本身和其任何一个细枝末节,必须让人惊异,概叹,不可思议。如果真的有风格的话,那每个天才作家本身就是一种风格。没有共同体。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二):昨日恋人与今日之尴尬

  目前我只读了《沃克兄弟》,真的很喜欢,故事和情绪都是渐次推进的:首先是在一个静谧的傍晚展开,小女孩和父亲在湖边的谈话,让女孩顿悟到生命的短暂易逝,人的一生在苍茫洪荒的时空里只是匆匆一瞥,个体的情感和经历很容易被时空裹挟卷走。这一段给整篇小说定下了苍凉悲观的基调。然后转而描写女孩的母亲,母亲与小镇格格不入,并且瞧不起女孩的父亲,暗喻了夫妻两人的感情疏离。做推销员的父亲其实活得很尴尬,一直以自嘲、夸张的方式来自我消遣。后来在推销受辱的事件后,有意无意将车开到初恋情人诺拉的家——一个老处女常年陪伴盲眼母亲的荒芜的家园。

  门罗通过诺拉的言行反映出她内心的尴尬,与初恋情人不期而遇令她手足无措,自己却打扮得像个农妇,又因为看到对方的一双儿女而心生醋意。

  他们进屋后的那一页描写算是全书的高潮场景,连小女孩得看得出诺拉与老母窘迫的生存环境,隐没在乡间孤独终老,无人关心无人过问。

  小女孩通过墙上的圣母像断定诺拉一家是天主教徒,亦即女孩奶奶和姑妈口中的“异教徒”,从而暗示了父亲与诺拉当年劳燕分飞的原因:宗教信仰的分歧。

  通过跳舞一节看得出来,诺拉可能会是个更称职的母亲。当诺拉邀请父亲与自己共舞一曲,却被父亲直接拒绝,也许是他不愿当着儿女的面这么做,也许是近情情怯。诺拉黯然的说:我可以独自一人喝酒,却不能独自一人跳舞。

  父亲随即告辞,从两人匆匆道别来看,他们是不会去互访对方,不再打扰彼此的生活,也许这次便是诀别。

  归途上父亲沉默寡言,见到旧日恋人,勾起往事愁绪,让他不得不对生命严肃起来,他不再以滑稽的自嘲欺骗贬低自己。

  回到小镇又是一个傍晚,虽然经历了一场回忆,而人总是要回到平常生活中,这个结尾和开篇形成了呼应:人都会臣服在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中。伟人的人生经历有千百种,普通人的回忆却是如此淡然平凡。

  结尾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小女孩忽然惊觉奶奶用“踩铲用错了脚”来形容异教徒是很过分的措辞和观念,以此表达对拆散一对恋人的愤懑。情绪在这里得到了释放和终结。

  相比谴责种族隔离制度的多丽丝莱辛、纳丁戈迪默,争取黑人民权的托尼莫里森,揭露罗马尼亚极权制度的丽塔米勒等诺贝尔文学奖师姐。爱丽丝门罗算是诺贝尔文学奖最不政治、最另类的一次选择。而我个人最爱的也恰是这类偏爱无名普通人的作家。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三):杰斯和美瑞白丝

  门罗作为女性(不是女性主义)作者,在探讨女性之间感情(可延伸至其他感情)的变异方面,有着独特且准确的看法,这通过她几个小说里不断拓展延伸的探讨表现出来。而这感情的变化(甚至是破裂),又常常发生在少女之时,在我们还没学会珍惜、不懂得何为伤害、还没有成长为一个丰满的个体之前。

  《有蝴蝶的那一天》里,迈拉在班上是一个十分“特别”的女孩,因为她的弟弟不习惯一个人上厕所,每次都得到迈拉的教室门口叫她带去上厕所;她性格内向,与人交往不顺;因她父母是开水果店的,她身上总是有一种腐烂的水果散发的味道。老师总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对她好一点,把她当朋友那么看待。一天早上,“我”在上学的路上遇见迈拉和她弟弟,于是便主动与他们打招呼。迈拉羞涩地说话,我则自觉高尚地关心她、鼓励她,还给她爆米花吃。之后几天,迈拉没有出现在学校。老师说,迈拉患了贫血症,在医院里治疗,还建议同学们去医院看她,给她过十一岁的生日,尽管她的生日还有好几个月。于是,周末时,老师带着同学们以及各自准备好的礼物去医院给迈拉庆生。迈拉很是惊喜,尤其那么多的礼物更让她受宠若惊。故事的高潮就在此出现了。临走之前,迈拉叫住了“我”。她觉得分一些礼物送给我,让我带回家。迈拉的慷慨与单纯,让“我”突然陷入一种莫大的愧疚,让之前“我”的那种傲慢与通过“帮助”她而带来的对“高尚”的优越感的享受一下子土崩瓦解。“我”终于明白了友谊的真正含义,可是迈拉马上就要转到大城市的医院治疗,而且很可能不仅仅是贫血症,而是白血病,即是迈拉可能就真的再见了……

  《孩子的游戏》则把这种“年少无知”发挥到极端。马琳和沙琳在夏令营里结识,渐渐成了好朋友。在夏令营里,她们彼此熟悉了对方,无论是身体特征还是发生过的故事,以此来填满两人之间的空白。沙琳说,她目睹过哥哥与另一个女生之间的恶心事情。作为交易和补偿,马琳讲的是维尔娜的故事。维尔娜和她的外婆曾经和马琳一家是邻居,但她一直都对维尔娜充满鄙夷和厌恶。谁知,维尔娜竟然也出现在了夏令营里。而在海边游泳的时候,当看到维尔娜被水淹没,马琳和沙琳都“充满喜悦”地离开,完全没有选择地转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曾联系到与死亡有关的一切。当然,最后维尔娜就这样永久地死去了。

  《杰斯和美瑞白丝》中,两个女孩建立了“温柔、忠诚”的友谊。她们甚至改写了自己的名字,杰茜改为杰斯,梅瑞贝斯变成美瑞白丝。高三时,杰斯在辛德曼家打扫卫生,目睹了他家里发生的一切。她转头就把这些告诉给美瑞白丝。美瑞白丝也告诉她,自己有了男朋友,并提及有关男女之事。作为玩笑,杰斯向美瑞白丝坦白,辛德曼对她有意思,并有身体的尝试。那是杰斯的幻想与玩笑,而美瑞白丝不愿相信。谁知,后来在辛德曼家里,杰斯真的受到了辛德曼不良企图的侮辱。美瑞白丝对杰斯的故事始终怀疑,而这时,杰斯突然决定结束两人之间的友谊,只因“我享受着伤害她的感觉。毫无疑问,我赢回了一点点在辛德曼家的凉亭里失去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几年之后,她们再次重逢,已是满腹感叹:“记得我们过去有多疯吗?”“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咯。”而最后,门罗这些写道:“我不曾看出的是,拥抱着又决绝着的,其实都是同一个我。”

  在我看来,门罗这是用了一个巧妙的隐喻——改名。仿佛经过改名之后,曾经的情意绵绵既属于我们,又不属于我们;过去那毫无来由的伤害,既是我造成的,又不是我造成的。一切都没有那么绝对,如果伤害能够一直存在,那么情谊又何尝不可呢?换句话说,情谊的建立与破裂永远不可割裂,没有建立,何来的破裂?即便破裂,也说明了过去那存在着的情谊。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四):发作

  门罗的小说不属于故事型的小说,有时候常常是反故事性的,笔法以叙述为主。体现在故事节奏上,门罗喜欢在小说的开始阶段大量地叙述或介绍涉及小说故事的场景或人物状态。开篇的几段(甚至几页)什么不那么连贯,甚至毫无关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独立成段,读起来常常不知她要说些什么。而随着的叙述的展开,或是人物的不断深入,开始出现比较稳定的故事情节。而在中间,她又很可能岔开出去,另起一头,再回到核心人物。

  不过,门罗有一种超凡的写作能力,即是当故事结束时,你总会恍然大悟,或让你回味无穷,之前所有看起来凌乱的无节奏的片段,会神奇地自动归档成形,并为之惊叹不已。仿佛她的小说总是隐藏着一股思想的潮流,起着穿针引线的作用。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的“铸风成形、编沙为绳”。

  当然,门罗也写有故事性的小说,因此节奏和写法都会相应地调整。《游离基》里,前面的部分依然是无故事性的叙述,一个正患癌症的老女人刚刚死了丈夫,一直以来她和丈夫都认为她会走在前面,没想到却不是这样。丈夫的突然离去,让她无所适从,终日无所寄托。作为读者,本能地希望她的寡淡生活会出现一丝转机。果然,意外就发生了。一名假装坚持保险丝的劫匪出现在她家里,老太太并没有识破他的真实身份,直到后来劫匪主动坦白。于是,故事的灵魂开始巧妙地逃逸,在两人你来我往既真诚又防备的谈话中,叙述焦点转移到劫匪的身上。原来,劫匪刚刚杀掉了他的父母跟姐姐,现逃到此处只为他看中了老太太门前停放的那辆汽车。起初,老太太以为,自己身患癌症的事实可以豁免她的危险,即谁会杀死一个本身马上就快死的人呢?可是当劫匪讲述完自己的故事时,小说的内核又重新回归,老太太也同样无所顾忌地向劫匪讲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

  而另一篇追求故事性的《发作》,无论是写作技巧还是表达主题,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小说。故事一开始就写一对老夫妻在自己的家里死了,而偶然发现这一事实的是佩格女士。故事开始讲述佩格如何在大雪纷飞的早晨到老夫妻的家里发现他们的死去,以及佩格上班后其他人对这件事的传闻——老头开枪打死老太太后选择自杀。小说像解谜一样,透过分析说理与人们的讨论猜测,试图带领读者去找到最好的答案。可是,门罗要的不是这样。或者说,门罗根本不在意杀人凶手是谁,不想知道(或不想让读者知道)老夫妻死亡的具体信息。小说到最后讨论的是佩格和丈夫罗伯特(甚至可以理解为所有家庭)的生活状态。回到家里,佩格、罗伯特和他们的孩子克莱顿探讨早上这件疑案的时候,克莱顿说:“过去你们经常吵架,你知道那会儿我是怎么想的吗?我常想,你们中的一个就要过来用刀捅死我了……这个就像地震或者火山爆发。这是一种发作。就像地球会发作一样,人也会发作……人会定期发作,尤其是结了婚的人。”哦,原来老夫妻死于发作。

  或许这就是我对门罗小说的理解,她善于写日常,写人们相似的处境,写看似死水一般的生活,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奈,写朋友间的不理解不信任,写无故事的故事,其实都是在写发作之前的我们。可是,话又说回来,像那些婚外情、背叛、凶杀、报复等等“定期的发作”,真的又仅仅是发作而已。面对复杂的生活,像生病一样的发作,谁能控制得了呢,谁不是被动,谁不是受害者?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五):神偷

  有一段时间,我们经常会谈起岁月神偷,总会感慨那比上帝还更有权威的时间。我以前也想过关于神偷的问题,比岁月更无情,也比岁月更温暖的,则是灵魂神偷。生命中遇到的这些人、那些事,都渐渐从我们身上偷走或许是微不足道,或许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譬如眷恋、依赖、伤害、嫉妒、愤怒等等情感。我们每个人都偷走(或是拿来)别人的某一部分情感,人本身被细分的情感、分离的情愫,成为我们拆分世界看待世界的唯一方式。我们每个人都是小偷。我们偷走别人的难过,变成自己的爱情;偷走别人的爱情,变成自己的难过。

  门罗在小说里也对神偷有一系列独特的描述和理解,我读起来惊喜又雀跃。门罗主要创作的是短篇小说,而《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这本书,因为里面8个短篇故事的内容比较连贯,故可看做是一部长篇小说,而且带着自传的性质,主要讲述女孩从小到大逐渐成长蜕变的故事。

  《信仰之年》里就对小偷本身进行了剖析。在母亲担心家里会有小偷的时候,女孩居然整天都在想象小偷的事情。女孩对小偷是这么思考的,小偷对家里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的认识和贪婪,增加了它们本身的价值和独特之处,即我们平时不以为意的那些东西,在小偷眼里却是格外宝贵,“我们的世界切实地反映在盗贼的头脑中”。但是另一方面,小偷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又是偶然且模糊的,“他们的关系与我们近乎无意”。最重要的一句是:“在我的脑海里,上帝的形象远没有盗贼那么清晰、纯粹。”

  从全书来看,女孩从小是极度难过的,生活总是弥漫着一种耻辱感。这耻辱感并非来自自卑,原因则十分复杂,有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不理解,有对母亲的反叛,有对性的困惑,有对上帝的疑惑,有对死亡的触碰。于是,在我看来,女孩对小偷的着迷也就不足为奇了。她是多么希望神偷的出现,可以偷走这些无法摆脱的耻辱、悒郁和孤独。有意思的是,而门罗在写女孩的成长蜕变的时候,总是会写到死亡。

  譬如《活体的继承者》,女孩在河里发现一头死牛,“因为死掉了,它吸引人去侮辱它”。但女孩却不敢摸它,而平时总是欺辱她、极其爱美爱干净的艾格尼丝,温柔地触摸了死牛的眼睛,然后以此来嘲笑女孩。后来,在克雷格叔叔死了之后,原本逃避葬礼的女孩还是出现在葬礼上,并且在意外中狠狠咬伤了艾格尼丝,然后带着某种解脱地瞻仰叔叔的遗体。《伊达公主》里,那个从小就与母亲格格不入,却对女孩友善、很多年前就离家闯荡的亲舅舅,带着刚认识的舅妈回来一趟,又匆匆离去。母亲说,舅舅得了癌症,快要死了。于是,不仅是女孩,连女孩的母亲也经历了某种改变。《信仰之年》里探讨耶稣的痛苦与上帝、宗教与生活的问题,故事结尾也出现了平日里温顺的狗咬死羊以及人们不得不开枪打死狗的情节。《变迁和仪式》中,女孩要参加学校的歌剧演出,出于对爱情的懵懂想象,每天都做着白日梦。女孩等待着演出结束的晚上,她的舞伴会送她回家。可是歌剧演出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实似乎充满了错误”。然而,故事的结尾,那个每天训练学生演出、脾性古怪、很少被人理解的老师,几年之后在河里溺死了。没人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成了一个“没有解释也没有希望解释的神秘事件”,正如女孩的那段过去一样。

  那些出乎意料的或者难以理解的死亡,或者就是神偷的把戏,女孩曾有的孤独和秘密的痛苦,就这样被偷走了,或者被置换掉了,被引向了另一个成长的国度。但这种置换,又并不是那么随心所欲。正如《信仰之年》里,女孩一直困惑与上帝是否存在,以及上帝是否会帮助我们。后来人们要杀掉那只吃羊的狗,女孩的弟弟求女孩祈祷上帝不要杀它,女孩拒绝了。不行。祈祷不会改变那一切。上帝不会改变它。“为什么不行?我本可以对他说,因为我们不祈祷让事情发生或者不发生,而是祈祷拥有力量和恩典去承受发生的一切。”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六):艾丽丝•门罗:书写细节丛生的庸常生活

  门罗的获奖与短篇小说的处境

  加拿大小说家艾丽丝•门罗获201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既属预测范围之内,亦给大家带来不少的讶异。说是意料之中,因门罗的创作实绩有目共睹(尤其在北美和欧洲文学界),艺术性认可度极高,且于近年的诺奖预测中,她的名字必位列其间,“陪榜”许多次;说不免讶异,门罗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皆为短篇小说(出版的十多本书中,有一册《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名义上为长篇,事实上亦由八个短篇构成),而诺贝尔文学奖在今年之前,从未颁给过纯粹的短篇小说作家(即使是阿根廷的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如今艾丽丝•门罗中彩,可以说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誉,也是对短篇小说这种文体的一次忽如其来地难得褒奖与加冕,聊以慰藉短篇喜好者那份未被忘却的纪念。

  短篇小说之被忽视,创作及阅读是一面,出版难亦为显在的表征,世界范围内如此,中国自然无例外。艾丽丝•门罗这样重要的小说家,在外国文学研究者、译者的视野中从未被忽略,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世界文学》杂志早就译介过其作品,对门罗的创作特点及重要性有中肯的评价,其后她的多篇作品被译为汉语。但单行本的翻译出版却费时良多(与另一位加拿大小说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所获待遇可谓差异巨大),直到前几年方有一本《逃离》问世,这也是门罗获诺奖前内地唯一的译本。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短篇小说集在市场与读者面前的尴尬遭际。

  事实上,艾丽丝•门罗的更多作品并非无译者喜爱、出版方青睐,而是早已“未雨绸缪”(只不过这是完全不自觉的),待字闺中有些时日。译本已然翻译好,等待出版,但碍于冷冰冰的市场,尚在犹疑中,诺贝尔奖项的颁布,成为了催化剂,紧贴着颁奖季即推出艾丽丝•门罗的系列作品(我们不得不承认,奖项虽与文学品质无必然关系,却影响着读者能否看到某些书籍),《快乐影子之舞》《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爱的进程》《公开的秘密》《好女人的爱情》《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幸福过了头》,共七部,颇具规模。这给了我们观察艾丽丝•门罗创作的上佳机会,看看这位视野集中在平凡小镇平凡人生的小说家,在如此小的切口中,如何书写出事关人类共同遭际及命运的大且深刻的课题。

  微观世界与探究灵魂的深度

  有人说,门罗是在等烤炉的间隙中写作。这个说法很形象,大致也是事实,门罗生长于渥太华郊区的一个小镇,上大学时,课余零星做过几种工作,但二十岁即大二时,因结婚而辍学,从此成为家庭主妇,生了四个女儿,日常生活就是在照顾孩子和做家务的忙碌中度过。不过,门罗这个家庭主妇的特异在于,她未辜负自己的那份文学天赋,即使陷身于如此嘈杂烦乱的生活中,仍利用间隙零碎时光坚执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虽少却无中断,其第一部小说集《快乐影子之舞》的完成前后用去了二十年的时间。当然,之后的创作大大加快了速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四年出一部短篇集成为门罗的标志,亦逐渐奠定了她在文坛的地位。

  若从描写的地域和人物而言,门罗的世界算不得广博。她钟情于自己熟悉的小镇,钟情于小镇上生活的平常人物,没有诡谲的事件,没有奇人与奇情,没有为深刻而深刻的刻意,一切如从生活的河流中截下来一段,貌似随意地放在那里给我们看,我们认知了那份淡泊与平凡,隐隐感觉到汩汩的潜流,却勿要忘却创作者隐藏极深的独具匠心。在《忘情》这篇小说里,以信件勾连起图书管理员路易莎和在海外服役的士兵杰克的关系,情愫由此悄然而至;而生活的悲剧是无中生有的,两人本是陌路人,终究仍是陌路,但恩怨再也无法解脱。故事以路易莎的视角,延伸了几十年的光阴,淡淡写去,神却未散去,兜兜转转总是缠绕上来,令人感喟那种共通的情感与角色人物固有的坚持。这样一个纵深感极强、情感张力足的故事,放在许多作家那里,很容易抻成长篇小说,而门罗,在几十页的篇幅内即解决掉,留白极多,人物往往欲言又止,却让我们感知着平常人物情感与灵魂的不可见底,及幽深曲折处。

  《破坏分子》一篇,贝亚住在多伦多,托年轻朋友莉莎照看一下位于乡下的房子,莉莎和男友驱车前往。来到这座房子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莉莎肆意砸烂室内许多物品,并在墙壁上胡涂乱抹。面对如此的“照看”,男友大为惊讶,问房子主人到底对莉莎做了什么?莉莎说:“我告诉过你她对我做了什么。她送我去上大学(指送给莉莎大学的学费)!”事实上,莉莎认识贝亚许多年了,贝亚对她一直都很好,但似乎某种莫名的恶意一直在莉莎心中蓄积,表面悄无声息,若遇到适当的机会,其喷发实令人心惊。艾丽丝•门罗未明言此种恶意的来龙去脉,却用了许多细节铺衬,暗示平淡的生活之下某些诡异的潜流。寻常人拥有着寻常的生活,并不必然表明其内心的平静如水,往往在缓慢的时间流程中忽起波澜,令周围的淡色块黯然,却又并非空穴来风,所有的一切其实早有先兆,不过不到一定的时候未决堤喷涌而已。

  在细节丛生的书写中体验生活的混沌

  艾丽丝•门罗的小说风格,与另一派极简主义小说在形态上背道而驰,不省略自己对生活的细致观察,沉潜于街道、店铺、住宅、身边的邻居和亲戚朋友乃至陌生人中,细节丛生,充盈在枝枝节节间,按照生活的本来肌理书写,将自己的择取掩藏于无形,为我们展示出一片丰溢的文字生态。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评价门罗的作品,“以其精致的讲故事方式著称,清晰与心理现实主义是门罗的写作特色”,这是不错的。而门罗写作方式的清晰、精致,与呈现出的生活面貌之混沌并不矛盾,反而相得益彰,愈加让我们体味生活的难解况味。

  《熊从山那边来》的滋味是直接来源于生活,门罗有心,将之拈出来,并无故作的姿态,只因那莫名的涩与苦来源于人性本身。格兰特与菲奥娜共同生活了半个世纪,老来伴时却发现菲奥娜记不住许多事情,原来罹患了老年痴呆症,只好进入疗养院治疗。一个月的隔离之后,格兰特探视,惊愕地发现菲奥娜已然不认识自己,而是有了一个新的爱慕者——病友奥布里,而陪伴数十年的丈夫成为旁观者。格兰特的每次探视都在做着努力,想唤起妻子的记忆,但无济于事,他们的距离只有咫尺,却似乎遥远地无法渡过这条记忆的河流。后来奥布里出院,格兰特为了菲奥娜,去求助奥布里的妻子,以“屈辱”的代价换取对菲奥娜的慰藉。当他告知菲奥娜时,菲奥娜冷冰冰地说她已经不记得奥布里这个名字了。“你是可以开车跑掉的,”她说,“开车一走了之,在这个世界无牵无挂,将我抛弃。抛弃掉我。把我给抛弃了。”格兰特喃喃说,绝不会有这样的可能的。

  生活的混沌生态,在这里如此令人困惑,及无可奈何。没有颜色的鲜明对比,没有是与非或对与错,甚至没有人与人的明显界限,一切都搅扰在一起,让局中人团团而转,莫名所以。即使“柳暗花明”,却无改生活的真正底色,即在琐碎与庸常中挣扎,或煎熬。门罗说,“小说不像一条道路,它更像一座房子。你走进里面,待一小会儿,这边走走,那边转转,观察房间和走廊间的关联,然后再望向窗外,看看从这个角度看,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是在说小说,亦是在说生活,门罗的写作不是智力游戏,与架空无涉,紧贴于生活是其心之念之。她变换各种角度,寻觅各种连接,观察诸般细微变化,用文字捕捉人性与情感,因之,我们看到其作品中细节的茂盛,似乎那些枝枝节节不是从外界搜寻来,而是自小说的内部自然生发而出,填充于各个角落。不过这些细节并未妨碍适当的情节留白,它丰盈,却仍提醒着故事在空缺处的微妙所在。

  说艾丽丝•门罗是“当代的契诃夫”,是一种赞誉,亦为文学风格不乏准确的判断。其书写的细腻,笔触的简单朴素,对日常生活的全身心投入,淡泊宁静之下蕴藏不乏灼热的情感潜流,都是她获得这一评价的依据。而门罗的女性气质,亦带给其作品不可磨灭的印记,书写对象多为小镇姑娘或中年女性,情感的波折、家庭的苦恼、中年危机、琐碎生活的羁绊,都成为门罗小说的固有标签。从她的作品中,我们读到了遥远小镇的许多故事,但时时,遥远似不再遥远,因为感受到共通的情绪,与生活的质感。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七):游戏

  最早接触艾丽丝·门罗(台湾译作孟若),是以前读骆以军《经验匮乏者笔记》的时候,里面提到过门罗几个短篇的故事梗概。其中一个就是《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台湾译作《感情游戏》。小说标题来源于两个青春期的少女玩过的一种游戏:“写下一个男孩和你自己的名字,把所有相同的字母画掉,数出剩下的字母数。然后用手指头将这个数数出来,一边说着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以此来确定你和那个男孩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关系。”

  但故事内容远非如此。其中一个女孩的父亲离开了她和她的外祖父(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一个人流浪在外,常常写信找他岳父借钱来维持基本的生活。他在一封信里表达了对家里女管家的感激(尤其是对岳父和女孩的照顾)。谁知女管家无意中看到那封信后,便“爱上了”(两个少女这么武断地认为)女孩远在异地的父亲。女管家还偷偷回写了一封感谢信。但女孩的父亲没有回信。另一个少女担心这会伤了女管家的心,便提议以女孩父亲的名义编造一封“情意绵绵”的信。那岂止是因为同情,更参杂了少女整蛊、调戏、看笑话的游戏心态。谁知游戏越玩越出格,感情却越玩越真。女管家竟然悄悄找人运走女孩母亲生前作嫁妆的家具,用火车托运到女孩父亲所在的城市(女孩的父亲刚刚因接管下一家破旧的旅馆而身无分文、无以维生)。女管家背叛了她忠诚多年的主人,来到那破旅馆,发现女孩的父亲卧病在床。故事最唯美动人的片段,就是女管家一个人照顾女孩父亲的日子:收拾房间、洗衣服、喂药、擦汗、做饭……门罗细致而冷静地描写着几天来那破旅馆里发生的事情,游戏的成分如女孩父亲的疾病一样逐渐消失,真实的情感也一点点丰富浓烈起来。女孩穷苦潦倒的父亲,终于考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与此类似的还有《蓝花楹旅馆》。妻子决定要去寻找离开她很久的丈夫。她来到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居住的房子面前,看到信箱里一封丈夫曾经寄出去又被退回来(本应收信的那个人去世了)的信。妻子取走信,找到信寄出的地址,就在那间公寓里住下了(那人去世之后,房间一直空着)。于是,妻子试着想象那人的口气,正经八百地给丈夫回信。几个来回之后,丈夫终于察觉出些许端倪。他来到妻子的房间门外,妻子却不敢面对他。门外传来丈夫(或者是妻子想象)的声音:“爱——需要——原谅”“爱——需要——永恒”。

  比较冒险和刺激的是《唯余收割者》里老女人伊芙与外孙玩的游戏。伊芙开着车,外孙做指挥员。游戏里,他们前面的车辆载着要进攻地球的外星人,他们的目标就是跟踪这些外星人,以发现他们的总部。他们总是一会追这一辆,一会追那一辆,仿佛外星人随时都在使用障眼法以避开他们。最后目标锁定在一辆卡车上,他们跟着开到了一条乡间小路。之后,他们被那卡车司机带进一间破旧的餐厅,几个看起来不太友善的男人在里面打牌喝酒。整个过程惊险害怕,所幸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出门开车回家。伊芙的女儿去机场接回了她新的丈夫。但是,白天遇到的那些冒险游戏,伊芙也只是简要带过。何必要提它呢?谁会听呢?谁会懂呢?明天,伊芙的女儿就会带着他们离开。只剩下伊芙一个人。

  还有一种无人可知的神秘游戏,如《梁与柱》。洛娜的表姐波莉从老家来投靠她,“似乎洛娜结婚以来,波莉一直停滞不前,洛娜超越了她”。洛娜的丈夫因为她没有提早告诉他波莉要来而生气,甚至讨厌波莉。后来,洛娜和波莉大吵一架。两人都很委屈,都宣泄着各自的悲哀——两人的生活似乎都很难改变了。其实,洛娜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她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洛娜和丈夫将波莉遗留在家,两人去外地参加朋友的婚礼。回来的路上,洛娜一直担心、害怕,甚至相信波莉会在家里自杀。“不要让它已经发生了。”洛娜起初还只是祈祷,后来已经变成了和上帝的交易。为了波莉的性命,要拿什么和上帝交易呢?孩子?不。丈夫?不。回家后,波莉没有自杀。而洛娜爱上的那个男人却突然出现在了波莉身边。难道交易是他?不。其实最终的交易是“要继续原来的生活”,是“接受发生的一切”,是“接受婚姻”。

  这也许是最残酷最无助的游戏了吧。我读到这里,总是为洛娜难过,却又无可奈何。这哪是游戏,这完全就是生活。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八):洞晓天意,书写造化

  作为短篇小说家,人们喜欢把门罗与契诃夫相比,但他们在塑造角色的方式上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契诃夫小说中的角色的性格一出场就是完满的,其后只在立场、情感、认识方面发生转化。比如《套中人》、《跳来跳去的女人》、《宝贝儿》等等,仅仅篇名就把主角的性格概括出来了;而门罗的小说里,人物的性格会逐次展示其各个分量,并且直到最后才形成一个潜在的、完整的意识主体,就像侦探小说总是在最后呈现出的最关键的证据才还原出完整的事件。

  这套门罗小说集均衡地覆盖了门罗文学创作的各个时期。比较来说,早期的小说比较关注人物的心理,描写其中细微的触动;中期则在尽力的探究人性的发展,结合现实以窥探命运的法则;后期则细腻地揭示事物之间奥妙无穷的关联。艾丽丝·门罗1931年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个小镇,结过两次婚。在第一次婚姻,她先是随前夫生活在温哥华,后来举家迁至维多利亚,并开了一家书店。第二次婚姻她嫁给了自己曾暗恋过的学长加里·弗雷姆林,此后就居住在克林顿小镇他出生的房子里,而这里离她自己的出生地只有二十英里。

  人们喜欢提到艾丽丝·门罗笔下的小镇,这其实是指向一种地区写实主义文学流派。的确,小镇生活的一大特点是:它比居民的关系比大都市更亲近;人们互相熟识,任何人的反常之举,都难逃居民的耳目,这可以极有利培养作家对生活的观察力;而且小镇的变迁是最佳写作材料,因为还没有写成小说之前,它们就在居民的茶余饭后中发酵了,而且会持续发酵几十年;另一方面说,每一个小镇都因居民之间的关系网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有同有不同,因而每个外来者都会带来一个故事。

  《快乐的影子舞》是门罗37岁时出版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创作时间的跨度达十五年。书里有一篇小说叫《谢谢让我们搭车》,这篇故事是门罗的一位男性朋友讲给她听的。而她立刻就明白了故事里女孩反常举止背后的心理。随后她就以男性的视角讲述了这个故事:一个中产阶级的男孩来到一个小镇里猎奇,他遇到了那个陌生的女孩,女孩不仅对他非常戒备,而且带有攻击性,但又同意他的任何要求,分手之时还流露出些许不舍。门罗通过细致地描写女孩的家庭环境来揭示了她的心理,即她难以掩饰的虚荣心和难以克服的自卑。

  《爱的进程》和《公开的秘密》算是门罗中期的小说集。这些小说既称得上洗练,其中没有多余的材料;又称得上绵密,因为其中每一个材料都物尽其用。在《巴黎评论》的访谈中,门罗曾引用英国女小说家穆丽尔·斯帕克的观点表明自己应该多注意小说的娱乐性。这种话出自一位卓越洞察力的作家口里肯定是别有深意。

  门罗的小说有一种慢热的特性,因为她采用一种特殊的创作方式,即从故事的中间开始讲述。小说的开头通常会是两三个长短不一、类似于电影片花一样的描述性章节,之后故事才会驱动起来,并逐渐进入佳境,一次也不让人失望。就像幽默感会加强讽刺的力量,娱乐性也会使小说的启示性增强,门罗的洞察力从没错过故事的娱乐性内涵,她描写的庸常生活总是流彩纷呈。

  艾丽丝·门罗总是努力发掘材料的潜力,比如到了老年仍然写自己少女时代的故事。她所做的不仅仅是保存记忆而是拼接往事,把那些从没进入记忆的往事也从现实中推演出来。寻找事物之间深层的、隐而不见的关联性,培养冥冥中自有天意的觉悟力,使一些很平常的故事,也蕴含《圣经》那种可以驱除心灵黑暗的永恒之光。

  《幸福过了头》里头一篇小说《多维世界》讲的是关于绝望、拯救和自我救恕的故事:霸道的丈夫因妻子离家出走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并在失神的状态下闷死了三个幼小的孩子。内疚使妻子陷入了绝望,她当然恨自己的丈夫(已经被关到救助所),但又只有丈夫才能和他分享对孩子的回忆。极端自闭的她既无法施予宽恕也无法回应爱。就在某个去见丈夫的下雪天,她遇到了一起车祸,一个大男孩从大卡车的驾驶室里被抛了出来,她下意识的去照顾这个男孩,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她的心却悄悄的解冻了。

  在契诃夫的小说里,性格总是先由人物的恶习来表现,然后由良知来平衡。因而他的现实主义是既具有讽刺性而又有强烈的人道主义色彩,他的小说类似于医生治病救人的良药,与人们的假正经和庸碌浑僵作斗争;门罗的小说,人物性格是一种自我反省的产物,现实塑造了人物的性格,而性格又决定了命运,因此她的小说类似于从传统的小镇生活发出的启示之光,照射出多重原初性的生活要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已刊于2013年12月7日《新京报》

  门罗作品列表:

  1《快乐影子舞》Dance of the Happy Shades – 1968 (winner of the 1968 Governor General's Award for Fiction)

  2《女人和女孩们的生活》Lives of Girls and Women – 1971

  3《有些事我一直想告诉你》Something I've Been Meaning to Tell You – 1974

  4《你以为你是谁?》Who Do You Think You Are? – 1978 (winner of the 1978 Governor General's Award for Fiction; also published as The Beggar Maid在美国出版时更名为《乞丐少女》)

  5《木星之卫》The Moons of Jupiter – 1982 (nominated for a Governor General's Award)

  6《爱的进程》The Progress of Love – 1986 (winner of the 1986 Governor General's Award for Fiction)

  7《我青春期的密友》Friend of My Youth – 1990 (winner of the Trillium Book Award)

  8《公开的秘密》Open Secrets – 1994 (nominated for a Governor General's Award)

  9《好女人的爱情》The Love of a Good Woman – 1998 (winner of the 1998 Giller Prize)

  10《憎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Hateship, Friendship, Courtship, Loveship, Marriage – 2001 (republished as Away From Her)

  11《逃离》Runaway – 2004 (winner of the 2004 Giller Prize) ISBN 1-4000-4281-X

  12《从城堡岩壁上看到的景象》The View from Castle Rock – 2006

  13《幸福过了头》Too Much Happiness – 2009

  14《珍贵的生活》Dear Life – 2012

  以上来自维基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九):突然

  像午觉快睡着时突然一身惊抖,像下楼梯时不注意踩空差点摔倒,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便后打了个冷颤,像电影里出现的某个穿帮镜头。在童话中,“突然”是个很重要的词语。而在生活中,很多的“突然”里也包含着佛教里所谓的顿悟。

  有时候,我们会在“突然”里一不小心就看见生活的破绽。譬如《沃克兄弟的放牛娃》里,在沃克兄弟公司当推销员的父亲,晚饭后开车带着女儿和儿子出去散步。路过一幢屋子时,父亲打算进屋推销,无情的业主竟从楼下往下泼尿表示拒绝。女儿看着父亲被凌辱,父亲却很坦然地说:“别告诉你妈妈,她不喜欢这种玩笑。”后来父亲带着他们去另外一家,父亲看起来和女主人很熟,聊了很多家常,甚至还唱歌跳舞,和平日里的父亲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原来,那个女人是父亲曾经的恋人,还一直保持联络、看望她衰老的母亲。父亲并没有对女儿说回家不要提这事,只是突然变得沉默了,也不唱歌,就安静地开着车。女儿看着父亲,感觉到“父亲的生命从车里飞了回去”,还感觉到了生命中“你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提”,有些事情你也不能想象。

  当然,也有父母面对孩子时所遭遇的“突然”。《蒙大拿的迈尔斯城》里,夫妻俩在假期开车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因天气太热,好不容易在路上遇到一个有游泳池的公园,不过公园关着门。大人说服了管理人员让两个孩子进去泡泡澡再出来。结果,女儿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父母火速地赶过去救援,女儿差点淹死。就是在那样一个危险但幸运的瞬间,平日里经常吵架并对彼此对生活早已失去信心的夫妻俩,突然间就释然了。他们开始理解对方,以及对方的父亲,开始相信生活,倍感欣慰。

  在对生命真相的探寻中,门罗越走越大胆,越写越极端。《深洞》里,一家人出去野餐,大儿子不小心跌进深洞里,幸好关键时刻父亲站了出来,将他从死神手中夺回人间。而正由于这濒死的体验,或是重生的经历,“活在当下”这一想法在他心中扎下根来。他要去探寻属于自己的生活,不想“锁进一套套正装里”,“得穿得像个工程师,一个医生,或是地质工作者,然后皮肤就长出来了”。他逃离了父母和正常的生活轨迹,即便很多年后母亲知道他自愿做一个乞讨者后仍旧无法理解他。《多维的世界》里,妻子跟丈夫吵完架离家出走之后,丈夫疯狂地弄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而后被检查出有犯罪型精神病。让妻子理解丈夫以及重拾对生命的热爱的是丈夫在疗养院里给她写的几封信,信里他说“人们四处寻找解决的办法。他们的心灵感到痛苦,一路跌跌撞撞,备受伤害。不论贫富,灵魂永不安宁”。但“我们这里所有人能得到的,是来自我们心灵的东西”,“彼岸是什么?是车斗疯掉,或者平静”。他更加认识了自己,认识自己最邪恶最坏的东西。而且他还看见了死去的孩子们,真的看见了,“我知道,他们还存在。我说他们存在,不是说他们活着”。他们存在于另一个维度里,而他跨越了某个维度,这是一种最大的恩赐与奖赏。

  更离奇的是《温洛岭》,故事的女主角去她一室友想要逃离的丈夫家里赴宴,而那人家里的规矩是要脱掉所有衣服和装饰,还要在全裸的身体上涂上乳液。放心,那并不是要强奸或是什么。他们吃饭聊天,真诚在他书房里朗诵书里的句子:“温洛岭一带草木深诉着悲苦——”。就在某一刻,学哲学的她突然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以及自己在干什么。“我突然觉得,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赤身落体的。普维斯先生穿了衣服,但他是赤裸的。我们全部都是忧伤的、赤裸裸的、矛盾重重的生物。”我能感受到,最后她要走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想穿衣服,也不想离开那里。

  很多时候,我们总是在“不是自己”的时候才能明白“什么是自己”。“突然”这个词,可能背后藏着很多伤害、侮辱、羞耻、绝望、崩溃,但它很可能是离生命真相、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词了。

  《艾丽丝·门罗作品》读后感(十):《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中生态思想

  《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出版于1971年,获加拿大图书联合会奖,评论界对作品是否属于小说文类存在争议,卡罗尔﹒安﹒豪威尔斯(Coral Ann Howells)认为,这是篇内部结构断裂的小说(33),以女主人公黛尔的视角串联起八个章节,情节彼此交插、前后照应。小说开篇体现了浓郁的加拿大乡间自然特征:主人公兼叙述者黛尔﹒乔治家住在弗莱兹路的尽头,距离县城诸伯利一英里,背后是格兰兹沼泽,瓦瓦那什河,还有大片的森林。格兰诺沼泽的流沙坑能吞没两吨重的卡车,瓦瓦那什河经常漫过河岸冲走栅栏柱和鸡舍,门罗寥寥几笔勾画出极富特色的加拿大西南部小镇风光,体现了浓厚的地方意识,而这正是生态文学的重要特征之一:地方不是一种客观、自然、物理的场,而是融合了历史、社会和政治特性的场所,包括了物质性和精神性的概念。(157)在这座位置偏僻,生活节奏缓慢、清贫的乡间小镇,人们的生老病死、经济和精神方面的困窘落魄、心理活动和内心微妙的情感在门罗笔下徐徐展开。小镇生活是加拿大文学的重要主题之一,文学评论家威﹒约﹒基斯(W.J.Keith)论道,门罗的小说与玛格丽特﹒劳伦斯作品建立了联系(236)。后者创作了草原小镇玛纳瓦卡(Manawaka)系列,传承了加拿大草原小镇小说的传统和发展,和美国福克纳笔下的约克那帕塔法世系一般,浓郁的乡土气息和普遍人性的揭示展现了各自国家文学的民族性。门罗同样也关注区域特性,她笔下的诸伯利和西汉拉蒂在内的安大略西南部地区变得几乎与玛纳瓦卡一样富有特色。

  门罗对非人类自然、动物饱含同情和关怀,而对漠视动物主体地位的人们进行了谴责和批判。

  人与自然的生物关系网络、甚至与自己的身体关系被割断,断裂和对立成为人的生命身份基础。黛尔的性意识的萌生、发展、成熟总与自然环境、其他生命形式融合在一起,体现出人类和自然普遍共生的发展伦理观,黛尔自我实现跳脱出狭隘的、分离的自我,自然、非人类物种不再是“他者”,而是与自我共生的存在。生态关怀伦理观强调在关系中认识自我,重构人的生命意义与整个生态网络的联系,认为“不朽”并非在于保持个人意识作为一个分离的实体,而是在无尽循环的物质——能量的奇迹和奥秘中,物质——能量是我们的出生地也是我们的归宿。(ibid. 67)水、河流在《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中,开始时总死亡相关,母亲曾将克雷格叔叔的死亡解释为回归自然的方式,她认为人身体的构成大部分是水,人的死亡是我们人类看待事物的方式,如果以自然界的方式考虑,一切都是生生不息的,死亡只是改变,“变成别的,所有组成人的元素改变,再次回归自然…… 克雷格叔叔可能是一种花!”(56)对于卡卡度人(Gagadju)来说,死亡是一种实现人与大地延续性的方式,他们的身份认同建立在与社群、 大地、祖先的联系上。这也寄寓了门罗的生命伦理观:生命或死亡的联系之网如此紧密,甚至可以相互转化。在《变迁与仪式》一章里,音乐教师范里斯小姐溺死在瓦瓦那什河里,黛尔怀恋与她排演小歌剧时的欢乐以及“她那不可战胜的,没有回报的爱”。

  《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出版于女性主义运动风起云涌的1971年,彼时加拿大文坛女性作家大放异彩,出现了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玛格丽特﹒劳伦斯等享誉世界的英语文学大师,艾丽丝﹒门罗的诸多作品以表现女性生存状况和命运为主,书中女性不再以男性价值观审视自我,而是逐步发现女性特有的经验、欲望和生活。女作家们跳脱出遵循等级秩序、逻辑结构、线形叙事的男性话语包围,开始表达女性自己的世界。门罗摈弃了男性视角的宏大叙事场景,运用了“小叙事”——断裂的插曲式小说形式表现黛尔性别意识、性意识、自我意识的形成和演变,重新定义了女性和其他女性的关系,男性和女性的关系模式,重构了男性宏大叙事中被压抑、边缘化的女性叙述声音。

  大学教师吕晓菲作

本文作者的文集给他/她留言我也要发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