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菜单
首页 >  » 正文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精选10篇

  《洛夫诗全集(上下)》是一本由洛夫著作,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精装图书,本书定价:120,页数:2013-10,特精心从网络上整理的一些读者的读后感,希望对大家能有帮助。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一):请葬你于时间的河流

  在那样寻常的一个凌晨,荷花凋零了。就如此前所有平凡的日子一样,荷花开谢了无数次。

  我开始回溯十几年前第一次读到《一朵午荷》时的情景。蕙风如熏,风轻轻摇动着院墙上的葡萄架。刹那间,万物都静下来,我的眼前仿佛什么都没了,浮华世间,千万孤独,都上心头。

  那是第一次体验到语言、意境、思维的极致之美,原来众荷喧哗的时候,孤寂最有力量。

  于是找来了洛夫所有的诗歌,慢慢读,从《石室之死亡》到《烟之外》,从《与李贺共饮》到《长恨歌》,那些魔幻的表达手法、超脱的文体意识、天马行空的语言风格在纸上跳跃,而那通过各式意象所衍生出来的孤绝感则如一只枯寂之手,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呼吸。

  他的感受总是敏锐。这个被诗界称作“诗魔”的人,这个极力将意象复杂化、将意境渲染为无限萧索冷肃的人,最擅于用非理性的语言压抑着他浓烈的感情与不安的思想,用超现实的表现手法使死亡、禁锢、愤怒等黑色的情绪变成哲学般的冥思。于是我看到,在《石室之死亡》里,在《魔歌》里,他将语言变成随意拿捏的符号,落下时却仿佛有千钧之力,他用手头锤子般的汉字敲打在踽踽独行的美学路上,不断地思索着生与死、自由与禁锢、空间的时间化等等悬而未决的人本难题。

  他也多次打破时空的维度,与万物产生精神共鸣,将灵魂放归到高度自由。天与地、历史与今天、古人与今人,自我与本我,无不可对话,无不可超越。他相信:“诗人首先必须把自身割成碎片,而后糅入一切事物之中,使个人的生命与天地的生命融为一体”,于是他在《与李贺共饮》里说,“自唐而宋而元而明而清/最后注入/我这小小的酒杯”,他还在《午夜削梨》里说,“满地都是我那黄铜色的皮肤”,他更在《我在桥下等你》和《我在水中等你》里,化作一只鸟或者一尾鱼,游走在天地之间,回到真我,物我皆忘。

  他回归了独属于东方的古典文化,并触及禅宗的奥义。他以禅学的思考方式引导自己朝向内心的顿悟,并用古典诗作中蕴含的东方审美品位和人文精神打开了广阔的生命体悟空间。当脱离了语言的主动表达,“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他可以将通感运用到极致,“三粒苦松子/沿着路标一直滚到我的脚前/伸手抓起/竟是一把鸟声”;他也可以用有限的事物暗示着无限的哲思,“香烟摊老李的二胡/把我们家的巷子/拉成一绺长长的湿发”;还可以用出乎意料的语言组合达到观感的奇趣,“晚钟/是游客下山的小路/羊齿植物/沿着白色的石阶/一路嚼了下去”;更用叠加的意象打破感官和想象上的限制,“把一大叠诗稿拿去烧掉/然后在灰烬中/画一株白杨”。

  他对美的永恒性追求浸润在汉文化沉甸甸的往事里,攥得出汗水而不落言筌,当落笔“君问归期/归期早已写在晚唐的雨中”,挥毫“而今你乃 /飞过嵩山三十六峰的一片云/任风雨送入杳杳的钟声”时,他那支饱蘸唐宋元明的枯瘦之笔,早已唤醒了无穷的审美追求,重启今人对于古典之美的尘封记忆。

  今天,就在今天,我也在涛声中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已在千帆之外,于是我只能从积雪初融的眼睛里,为你运来一整条河的河水。请你一无所惧地躺在时间里,躺在那雪落无声的世界中。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二):洛夫享年91岁,他在朋友圈的寿命却只有1分钟

  你点蓝字关注都等出蜘蛛网了

  全文字数: 2197

  阅读时间:7分钟

  坐稳了没?要开车了哦

  清明将至,

  上边也热闹起来,

  这可是每年一度的盛大节日,

  届时会有隆重的庆典仪式。

  然玉皇陛下眼瞅着空座位还有许多,

  上座率不够高,

  “神”气稍嫌冷清,

  遂下一道圣旨,

  再多招几个人上来。

  于是,

  3月10日,纪梵希去世,享年91岁。

  今年的节日礼服设计太土,你上来重新设计一套Bigger更高的。

  3月14日,霍金去世,享年76岁。

  只开趴体显然也是不够的,民众会说我们生活太糜烂。你上来开个讲坛,重点讲讲天上方一日,地上已千年的物理学原理,顺便举办一场《时间简史》的签售会。

  3月18日,李敖去世,享年83岁。

  招你上来不是让你骂人的,听说最近下边的脱口秀比较火,你上来给朕秀上一段吧。

  3月19日,洛夫去世,享年91岁。

  节日盛宴,觥筹交错,怎能无诗歌助兴?限你七步之内作诗一首,作不出来的话,你还是下去吧。

  话说回来,阎王点生死簿也还算十分厚道的,这几位可都是高寿。

  虽说这里面霍金最年轻,不过以他患病之后顽强生活了55年来计算,他也确实算是高寿了。

  扯远了,今天聊的主角是洛夫,

  尽管他显得有点,

  冷门。

  然而他的诗歌质量一点都不冷,

  充满了生命的热度,

  澎湃的语言力量从参差的短句长句中喷薄而出。

  夫是中国最著名的现代诗人之一,

  他曾凭长诗《漂木》于200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要知道,整个汉语文坛,至今能获诺奖提名也只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位。

  这里面包括林语堂、钱钟书,北岛,余光中,以及领先他仅一天的狂人李敖。

  能与这些文坛巨擘同享诺奖提名,足见其作品卓越的文学品质。

  洛夫在台湾的声誉极盛,被文坛称为“诗魔”。

  他素与余光中齐名,两人并称“世界华文诗坛的双子星”。

  他在圈内的名气甚至超过了余光中,台湾出版的《中国当代十大诗人选集》曾将洛夫评选为中国十大诗人之首位,余光中以一票之差屈居次席。

  然而,由于种种历史及不可描述的原因,

  他在大陆的知名度远远不及余光中。

  关于他离世的新闻,

  讨论寥寥,

  纪念洛夫的文章,

  悼念“诗魔”的帖子,

  引不起大众的半点兴趣,

  仿佛一粒微尘堕入茫茫的新媒体信息汪洋,

  竟激不起半点波澜。

  尽管老先生尊享91岁高寿,

  他在朋友圈的寿命却只有1分钟。

  你可能会说因为大家没读过他的诗,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穿过纪梵希的衣服,

  并不是每个人看过霍金的《时间简史》,

  并不是每个人读过李敖的《北京法源寺》,

  这丝毫不影响大家讨论他们,怀念他们。

  前几天网上甚至还展开了一场论战,

  一些专业撕客又开撕了:

  “你连《时间简史》都没看过,凭什么缅怀霍金?”

  “你连《北京法源寺》都没读过,有什么资格悼念李敖?”

  ”你连纪梵希的英文全拼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悼念纪梵希?

  “就知道跟风装逼,悼念婊!”

  ……

  可是轮到洛夫,连骂战都没有了,为什么?

  因为

  “你连《XXX》都看过,凭什么悼念洛夫”这句话,

  连《》里该写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与此前的几位名人相比,

  洛夫的逝世为什么略显落寞?

  原因很简单,

  他没有余光中《乡愁》一样的爱国思乡期盼回归的脍炙人口的名篇。

  他没有纪梵希一样高高在上,光环加持的时尚人生。

  他没有霍金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聚光灯的高科技轮椅。

  他没有李敖一样狂傲的秉性,跌宕的经历,缤纷的情史。

  与大陆大红大紫的诗人相比,

  他没有余秀华的脑瘫经历,

  他没有《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勇气,

  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诗人,

  每天的生活就是读书,写作。

  仅此而已。

  然而他却在诗的道路上,

  走的最远,最坚定。

  台湾文学批评家杨宗翰在研究台湾的诗歌,

  他在撰写《台湾新诗史》时发现,

从1950年代开始,以十年为一个时间段,直到21世纪,洛夫是唯一的一位每个阶段都榜上有名的诗人。余光中到后期就没有了,作品的质量下降很多。”

  正如同奥登所言:

写一首好诗不难,难的是在不同的阶段包括创作的最后阶段,总能写出不同于以往的好诗。

  杨宗翰认为,

“洛夫就是这样,居然从少年到现在,每个十年都有代表作出来,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在诗史里面讨论他,这是一个很雄辩的证明。”柒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把《》里的内容补充完整。

在涛声中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已在千帆之外潮来潮去左边的鞋印才下午右边的鞋印已黄昏六月原是一本很感伤的书——洛夫《烟之外》假若把你的诺言刻在石榴树上枝桠上悬垂着的就显得更沉重了我仰卧在树下,星子仰卧在叶丛中每一株树属于我,我在每一株树中石榴已成熟,这动人的炸裂每一颗都闪烁着光,闪烁着你的名字——洛夫《石榴树》子夜的灯是一条未穿衣裳的小河你的信像一尾鱼游来读水的温暖读你额上动人的鳞片读江河如读一面镜读镜中你的笑如读泡沫——洛夫《子夜读信》众荷喧哗而你是挨我最近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要看,就看荷去吧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从水中升起我向池心轻轻扔过去一拉石子你的脸便哗然红了起来惊起的一只水鸟如火焰般掠过对岸的柳枝再靠近一些只要再靠我近一点便可听到水珠在你掌心滴溜溜地转你是喧哗的荷池中一朵最最安静的夕阳蝉鸣依旧依旧如你独立众荷中时的寂寂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轻声唤我——洛夫《众荷喧哗》

  获诺奖提名的《漂木》,

  是一首气势磅礴的三千行长诗,

  这里仅截取其中一小段《向废墟致敬》

1我低头向自己内部的深处窥探果然是那预期的样子片瓦无存只见远处一只土拨鼠踮起后脚向一片废墟致敬2自那块砖头从我胸口移走之后梦,一个个浮了起来一条毛虫从宇宙的黑洞爬出我忘记是否曾经来过这里只知道风不是衣裳,云不是伞阳光施舍的只是一些染发剂3习惯裸睡衣服是最具包容性的夜他习惯在黑暗中搂紧灼热的自己从石头里醒来的那人,发现他是唯一的裸者,面对他所有的柑橘立刻脱下发皱的皮4向裸者致敬向秋天最甜的那颗石榴致敬他们除掉衣服也就除掉了灵魂的栅栏大街上人群熙攘都在搜寻一块石头,和它的门5但我找到的只是石头底下一只老病的蟋蟀和它那听不清的独白而我的独白与恰巧路过窗口的落日的独白,温度一致而内容完全不同捌

  现在,你知道该在《》里写上什么了吧?

  如果我的这篇小文,

  能够让先生在朋友圈的寿命延长1分钟,

  呜呼哀哉,足矣!

  END

  所有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三):说说洛夫的两首小诗《打鼓的》和《壶之歌》

  关于洛夫先生的诗,我不想赘言衡阳宾馆的蟋蟀和台湾诗人的怀乡之情,我也不想多论一代诗魔早年秉持的超现实主义的个性。这些题目,前人之述备矣,而我一想到要班门弄斧,便会心怀忐忑,不如索性跳过,单说说老诗人的两首小诗,《打鼓的》和《壶之歌》。

  “打鼓的/鼓槌请借我一下/掘墓的/灯火请借我一下/放风筝的/天空请借我一下/写诗的/带骨头的句子请借我一下/吹唢呐的/小小的悲凉请借我一下”,《打鼓的》全篇不过这般长短。这首诗在文字上,没什么难懂的,但是语言表象能指的浅易,并不代表诗歌容量的狭小。全诗每两行组合成一个“诗句”,每一“诗句”一个层次,“打鼓”、“掘墓”、“放风筝”、“写诗”、“吹唢呐”,这五组行为在表层语义上互不相连,但这些意象在诗意层深刻地勾连在一起,完成了一个生命的聆听和旁观。我们可以假想诗歌的隐含作者是一个亡灵,那么“打鼓”便是送行的仪仗,“鼓槌请借我一下”便是继续参与已逝生命的渴念,“灯火请借我一下”是黑暗将至的忐忑,“天空请借我一下”是沉于黑暗之后对光和生的仰视和留恋,“带骨头的句子请借我一下”是甘心黑暗沉寂之后对生命的思索和总结,而“小小的悲凉请借我一下”则是对新的生命轮回的参悟(姑且将“唢呐”理解为迎娶)。当然,这种假设的解读绝非诗歌本意,只是我个人作为读者试图掌握诗歌脉络的一种解释,不同的读者也有可能获得完全不同的认知。

  《壶之歌》没有《打鼓的》那样齐整和精致,“一把酒壶/坐在那里/酿造一个悲凉的下午/一支长长的曲子被它呕出了一半/另一半在焦渴的舌底/死去//如果将它击破/一个醉汉便从中怏怏走出/而壶的碎片/比谁都清醒”。《壶之歌》讨论的是“壶”和“醉汉”之间的互文关系。这两个意象相互指称,与此相应,“碎”和“醉”,“醉”和“醒”的关系也因这种修辞而变得含糊和微妙。醉的是人还是壶,醉酒制造了酒话(“一支长长的曲子”)还是酒话成全了醉酒,人在醉酒时清醒还是在清醒后醉酒,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因为诗歌语言的互文性而难以确定,但是恰恰出于解读的不确定性,诗歌的美学才味道浓郁起来。

  http://news.ifeng.com/gundong/detail_2012_02/12/12454449_0.shtml?_from_ralated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四):你,还会选择读诗吗

  记得曾听人提起过阅读的三个阶段:经典小说,散文,诗。并非是指其二其三就一定怎样的高于一。它更多的是指一个阅读能力循序渐进的提升过程。当然,也许这样的观点是如我一般狭隘的人才会认同的狭隘的看法,我亦不强求谁必须要去认同它。只是,在这狭隘的观点长期熏陶指引下,我一直认为诗是最难懂也是最难写的体裁。 这阵子对诗集上瘾,无奈知之甚少。书荒时习惯性的进行各种形式的搜索探寻,得到的却无外乎北岛、顾城之类被无数次入过耳的名字。他们的确很优秀,优秀到足以对得起后人不绝的赞誉,优秀到现在提起现代诗想到的大多还是他们。 即使能够偶遇一两本“新诗人”的“新作”,满怀期待的翻来又只好悻悻然合上。诗写的不好不算什么,就像我也写不好,却也是厚着脸皮在写。可怕的是越来越少有人敢再去接触它。“现在的风气是连才华都不怎么聊了,都聊情怀了。真是没什么好聊的了。” (无关本书及作者的很任性的一篇“书评”。嗯!一直是这么任性的过来的。)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五):浅析台湾诗人洛夫《魔歌》集中的重复手法

  内容摘要

  本文研究台湾现代诗人洛夫70年代诗集《魔歌》中对不同语言单位的重复手法——字词复沓、句段排比和段落铺排,他们都有类似却不同的效果。字词复沓表现古今共通的失去家国、失去自我身份的焦虑,句段间并列或递进的排比有静态的悠然意境或动态的突破、自我发现的力量,段落的整体铺排打造全诗脉搏、生出节奏感和故事性;它们不仅有《诗经·风》民歌般的韵律美甚至书法之美,也同一地辅助叙事、表现情绪、表达主题——离乡也离开中国人身份的焦虑、突破创新的力量和超世悠然、与万华冥合的境界,这些都有独特而贴切的对中式传承和台湾情绪结合。

目 录

  内容摘要.. I

  目 录.. II

  引言.. 1

  正文.. 2

  1. 字词复沓——《长恨歌》VI 2

  2. 语句排比.. 5

  2.1并列排比——《掌》与《裸奔》.. 5

  2.2 递进排比——《诗人的墓志铭》.. 6

  3. 诗节铺排——《裸奔》.. 9

  结论.. 12

  参考文献.. 13

引言

  洛夫是台湾“创世纪诗群”的代表,他在1974年出版了诗集《魔歌》,包括的是他1970-1974年“魔歌时期”的作品。这一时期他反思之前《石室之死亡》对题材和手法纯西化的“横的移植”,而转向将西式的超现实主义和中国“与万化冥合”之意境结合,并注重人与世界关系的讨论,创作“中国的现代诗”。

  自艾略特等始,现代诗中重复成为了重要的技巧。《魔歌》中意象众多,其组合成句、句组合成段与全诗的语言方式也运用了重复,以现代手法结合了古意意象,表现了穿越时空的情绪和思考,这是台湾的特殊离乡却恋乡语境中特有的。本文研究《长恨歌》、《裸奔》、《掌》和《诗人的墓志铭》四首中诗歌结构和字词使用上的多种不同的重复,它们表现了不同的主题境界——焦虑、突破和超世悠然。

正文1. 字词复沓——《长恨歌》VI

  洛夫在中国内战后由难抗的政治因素先去台湾,后迁往加拿大,在自述中常说他的背井离乡、“二度流放”对他无比重要。魔歌时期的洛夫回归“纵的继承”,《长恨歌》是他对古诗词进行现代化的再创作从而找回中国故乡的尝试之一,全诗主要表现的是唐玄宗国破家亡后对杨贵妃和盛唐的追念。另外,由于对《石室之死亡》语言过于晦涩、个人化的批评,他也开始使用日常的语言和意象以求与现代读者更紧密地沟通,从而在保留中文书面语之美时清晰易懂地传达个人情感和思想。复沓作为《诗经·风》等民间文艺中常用的手法,正符合亲近读者的需要。

  洛夫对复沓的使用有所保留,只在情绪所至处精心穿插。《长恨歌》第VII节中的日常词汇的复沓值得注意,它在标准的现代诗体中插入了一段散文式描写:

  他把自己的胡须打了一个结又一个结,解开再解开,然后负手踱步,鞋声,鞋声,鞋声……[1]

  这里重复的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动作,便模仿了读者自身生活中所熟悉的焦虑中的刻板行为,同时将对这平凡动作的重复的阅读时间也无限延长,仿佛让读者对这长句的结束等得不耐烦;“负手”“踱步”甚至自我消解的“将胡须打结又解开”的动作的无意义更放大了这焦灼,“鞋声”对“踱步”的形象替代则增强了它的临场感,好像唤起了传统戏剧中人物思绪混乱时令人更心烦的木鱼铎铎。逗号这一标点也有标志阅读停顿、“呼吸”的作用,急促的短句使读者“呼吸”频繁,更强调此躁动情绪。

  同时,这样一段诗中散文自身符合标准复合句的结构,是同一主体唐玄宗的系列动作;在内容上与上下文连贯,是玄宗焦躁的心理场景的一部分。当时代的现代诗中此类复合句一般以逗号及连词拆分成几行,就像:

  他把自己的胡须打了一个结又一个结

  解开再解开

  然后负手踱步

  鞋声

  鞋声

  鞋声……[2]

  而原诗中却并未如此分行。读者会按阅读习惯将原诗看作将几行结合成一段诗中极长的一行,并一口气读完,像是悲痛中的囫囵吞枣,令人气噎。这陌生化的形式加上神经质的重复,表现的是唐玄宗永失爱妾杨贵妃后烧灼着自己的肌肤的个人焦躁。

  然而,他固然是为死去的杨贵妃焦虑,但同时也部分上是为与杨难分彼此的世界——逝去的盛唐而焦躁,这从诗中身体部分和山水意象的互相隐喻和并列中有体现。杨贵妃的肢体对他“是山也是水”,是华清池中的“泡沫”也代表华清池本身,他们在一起时是“一道河熟睡在另一道河中”,直至“鼙鼓以火红的舌头舐着大地”也间接杀死了杨贵妃使其“升为云”。他踱步多次后抓起嘤泣的《水经注》,抓起的同时是他的江山与似江山的女人。这里的大地、流水是自然的风景,也是政治上的领土,更是人造的建筑、文化奇观。从此可看出这焦虑不只对于个人,也对于失落的地理上和文化上的盛唐江山。

  洛夫自称写诗部分是为探索失去的文化上的中国,也因此常在其中表现柳宗元理学式的中式“物我合一”意境,这在人体和山水意象的互相指涉中有所体现。《长》中的玄宗丧亲、丧家带来的是对自我和家国身份的迷茫和因此对前途的迷茫,作出打结、解开、踱步、踱步、踱步的无意义行为是这不知所措的表现——他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胡子的样式。同时,这些易理解的日常动作也帮助洛夫与国人交流。阅读水经注和洛夫读经修禅也是类似的对国土和对他佛道一炉的故乡——衡阳的追索。内战后的中国文化人大抵如此,在退居台湾者中尤甚,同样的焦灼存在于玄宗、洛夫和读者所有人之中。复沓是传递这独特情绪的手段。

1. 语句排比

  排比一般在句间,由结构相似的几句组成,有并列和递进两种用法,分别可以传递两种不同的节奏。洛夫对此手法更加偏爱,效果内涵也更加丰富。

2.1并列排比——《掌》与《裸奔》

  并列排比在《魔歌》中主要利用规整的并置塑造韵律美,热爱书法的作者似乎也在从长度不规则的现代诗形复归每列齐整的字帖形式。这种排比也用于表现动作的瞬时、同时性和意象的同一性。

  在关于焦虑、渴望突破的《掌》中,洛夫以并列排比列举了他缺失的追求:

  我掌中隐藏些甚么

  无日月星辰

  无今年明天

  无炉火

  无糖亦无盐

  无灰烬扬起

  只有血

  要求释放[3]

  排比并非完全规整,每句似乎按意象的宏大、渺小自大而小排序,以炉火为中点。重复部分“无”很简单,整个并列排序的形式,除了强调“炉火”这一洛夫诗中常见的温暖田园式意象的缺失、为形式上规律的音乐美并而存在,也再次展现了洛夫的“日常柴米与宇与宙同在平等”的倾向。整首诗是对自己少有的反叛,似乎想抛弃常描写的世界,只剩焦虑的纾解。

  《裸奔》也继承了《长恨歌》失去家国的焦虑,但在本诗中作者渴望通过对儒、释、道的研究进入超世又与世界同在的境界。首节中主角“他”焦虑、迷惘又似有潜力,希望在痛苦中得到升华。迷茫的是他也是国人的群像。第二节开始讲的是“他”抛开世俗的负担和社会、生命的忧愁,如《掌》中“无日月星辰……无糖亦无盐”。之后便是并列排比的集中表现之一:

  他开始融入街衢

  他开始混入灰尘

  他开始化入风雪

  他开始步入树木

  他开始熔入钢铁

  他开始揉入花香[4]

  这样的并列排比配上“开始”一词的重复,展现了动作的同时性,从而也展现场景的瞬间性和“街衢”、“钢铁”等人工造物和“树木”、“花香”等自然意象的统一,“衢”、“尘”等的闭音到“香”的开音则加上了和弦递进般的音律美,展现渐渐平和开放的心境。这一排比呈现的是《魔歌》中常见的“物我合一”的主题,可谓对自我身份焦虑的洛夫对这柳宗元式传统思想的探索、寻求出路;同时它自身也展现了慢节奏的瞬间之美。

2.2 递进排比——《诗人的墓志铭》

  并列排比是静态的,而递进排比有力量的积蓄和动态的爆发。《诗人的墓志铭》是对诗人们打破沉默、观照世界的赞颂,其中有递进式排比的典型使用:

  你纯粹的眼,亦如

  你逃逸的脚

  你逃逸的脚亦如

  你反抗的发

  你反抗的发亦如

  你痴愚的唇

  你痴愚的唇亦如

  你哀伤的血

  你哀伤的血亦如

  你化灰后的白[5]

  该递进排比有两个明显的标志:谓语“亦如”和回环的使用。这段可以按日常的句式逻辑分为有“你的眼,亦如你的脚”句式的五句,每句初重复上句末的部分(如“你哀伤的血”)构成顶针,和谓语“亦如”的重复一起成为回环,展现快节奏前进的过程。第一行的标点(逗号)使读者习惯性地停顿并在后文中不常见分隔符(空格)出现时停顿地更少、节奏加快,再配上“逃逸”、“反抗”等充满生命力的动作,表现的是“你”(全体诗人)快节奏又重复到锲而不舍的突破尝试。

  然而,这里相似的句式和谓语“亦如”的重复对递进而言虽然作用极大,却并非必要,意象的排列本身已构成递进。如将句式剥离后

  你纯粹的眼

  逃逸的脚

  反抗的发

  痴愚的唇

  哀伤的血

  化灰后的白[6]

  配合上文提到的生命动作,读者很容易从剥离了句式而只剩一系列不断降格的由“动词”形容的器官(“反抗的发”)中想象出这样的情景:“你”在尝试突破逃逸时从强大的器官到几乎无用的部分一部分一部分地消解,睁大慧眼向前看却被致盲,疾奔的脚被削去,飘扬的发被拉住,雄辩的唇被噤声,甚至流出的血也被阻断、抹净,只是化成的灰仍和开始一样纯粹、哀伤却像西绪福斯一样不断抗争。动词和名词都与生命紧密相关,具有生气;又不是医学术语而为读者熟悉,能清楚地传递含义。有内在故事性的意象排列本身就能构成递进、表现突破的倾向。这奋力抗争是焦虑的延续,和《裸奔》一样是改变现状的尝试。

2. 诗节铺排——《裸奔》

  类似段内递进的手法亦可用于段间。段内递进以意象排列为主、以句式排比为辅,段间也可以有内容和形式上的改变展现的推进,这是把握全诗走向和诗情的重要手段。2.1中提到过的《裸奔》全诗又是合用两种手法的一例。

  《裸奔》第二节正如2.1中所言排列规则,排比极多,前四段每句句式完全相同,讲的是主角“他”的“遗产”分配。从前到后,“遗产”和继承者都愈趋抽象,首段将普通的物件、衣物(似乎作为一个“身外”隐喻)留给他人:

  帽子留给父亲

  衣裳留给母亲[7]

  第二段将似有深意或记忆和人格特色的物品遗忘甚至毁灭,从而消解自身作为个人的精神存在:

  照片留给墙壁

  信件留给炉火[8]

  第三段则像盘古一般将自己、将人类的器官葬于天地,让器官成为与其相似的自然:

  手脚还给森林

  骨骼还给泥土

  毛发还给草叶

  脂肪还给火焰

  血水还给河川

  眼睛还给天空[9]

  将脂肪生火,构造肢般灵动的树林、骨般坚实的泥土、发般茂盛的草叶,使合川有血般的活力、天空有眼睛的澄明……这些是洛夫的常用的身体意象,和2.1中的《诗人的墓志铭》相同,但揉入了与万化冥合的倾向,不仅有生命力,还有弘大感。

  直到第四段彻底流于抽象,涤荡情感直至超世:

  仇恨还给炸弹

  茫然还给历史[10]

  似乎将主角转向国人群像,使其脱离作为人类的存在。

  每段内意象排列似乎难寻深意,但这四段内涵层层升华,自实体到富有精神到抽象,自个人到群体,是一种内容上的递进。每段段尾也都附一句对“他”的动作描写,哈欠-缓缓蹲下-猛然抬头-冲刺,动作和形容动作的副词全类似地有明显的提升倾向。这样的重复构成了段间的递进排比,有一种快节奏的紧张感。第二节中之后的部分就是2.1中“融入街衢”的冲刺瞬间,瞬时性的表现使节奏又慢了下来,向超越后的怡然心境过渡。

  这样的递进也存在于全诗的尺度中。全诗分为三节,首节十九行,第二节四十六行,末节两行。首节形式自由混乱,句内和句间无明显的形式规律,分为两段,内容表现的是“不规则”、“不甚了了”的血下“苦思”,主角焦虑、迷惘又似有潜力,质问着“广场上”历史的“铜像为何噤不发声”——他“不甚了了”,希望在痛苦中得到升华。对国家现状和历史迷茫的是他也是国人的群像。

  第二节最长,正如上文所言排布规律、充满排比,内容讲述主角安排过去的归宿并开始冲刺。

  第三节极短:

  他狂奔

  向一片汹涌而来的钟声……[11]

  简单地描述突破后的境界,倒似有厚积薄发的轻快节奏,“狂奔”这一动词后的换行记号却使读者能停顿“呼吸”,后来又有脱离时间、悠然自如的留白,好似有怡然自得的慢节奏禅意和陌生化的阅读美感,是一种少见的中式手法,只是也许也受了受中国影响的欧美现代诗的影响。

  这是洛夫理想中的状态,符合中国古代理学的价值观,也分两种:一是如盘古般融入世界,二是归于慢节奏的普通生活。这两种互相兼容,因为这生活在洛夫看来也是世界与自然的一部分,正如在《裸奔》第二节的排比中“街衢”、“灰尘”和“树木”都平等而统一。类似的思想也见于《掌》中。同时“钟声”也是一个与佛教有关的意象,昭示了这一时期的洛夫开始对禅产生兴趣,虽不出家但愿意以禅的方式思考、写作,从而获得中式却不古旧的思维和身份。

  这三段每段形式不同,对应其不断前进的内容(即表现的主角的情绪和倾向),造成了段间的递进。分节在诗外的传统文本中是常用的阅读及语义停顿标志,因此与标点有类似的“绝对分隔”的作用,有利于区分不同节的不同特点而不显突兀。实际上,全诗正是像一句中排列意象或一段中排列多句一样排列着各有自己特点的几段,因此也可以使用句内或段内的手法,第二节将多小节进行递进式排比便是一例。

  这三段各自递进的主题——《长恨歌》式的焦虑、《诗人的墓志铭》式的冲刺尝试和禅意的超世悠然也正是洛夫诗中常用重复和递进表现的三种主题。

结论

  台湾的文化独特,从中国流放却少见地同时重视汉文学传统和现代主义创新,洛夫是将两者结合最深入的一个。他以排比组合诗句、诗节,又复沓字词,他个人独特的不同的重复手法不仅有《诗经·风》民歌般的韵律美甚至书法之美,也辅助叙事、表现情绪、表达主题——离乡也离开中国人身份的焦虑、突破创新的力量和超世悠然、与万华冥合的境界,这些都有独特而贴切的对中式传承和台湾情绪结合。

  (字数统计:4794)

参考文献

  《洛夫诗全集》,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洛夫论》·《洛夫诗全集》代序,叶维廉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洛夫作品的意象世界》·《洛夫诗全集》代跋,简政珍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1] 《洛夫诗全集》,178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2] 《洛夫诗全集》,178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3] 《洛夫诗全集》,169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4] 《洛夫诗全集》,107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5] 《洛夫诗全集》,193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6] 《洛夫诗全集》,193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7] 《洛夫诗全集》,106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8] 《洛夫诗全集》,106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9] 《洛夫诗全集》,106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10] 《洛夫诗全集》,107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11] 《洛夫诗全集》,108页,洛夫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六):因为风的缘故

  再次见到洛夫,是时隔两年之后的今天了。上次他来的时候显然要比这次瞿铄,状态也好一些,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非常精神。或许这次是累了,毕竟连日的奔波让他显得很疲惫,拿着书请求他签名时,心里竟生出不舍。他可是85岁高龄的老人了啊。

  还清晰地记得上次他来时的样子,还有他在先锋书店为大家讲叙生命的过往,写诗的历程,说乡愁、婚姻、情感以及人生。妙语连珠又不失风趣,台下的人也是掌声连连。跟许多台湾的作家和诗人不同的是,洛夫有在大陆生活的经历,身为湖南人的他1938年随家人从乡下迁居衡阳市石鼓区大西门痘姆街,就读国民中心小学。1943年进入成章中学初中部,以野叟笔名在《力报》副刊发表第一篇散文《秋日的庭院》。1946年转入岳云中学,开始新诗创作,以处女诗作《秋风》展露才情。1947年转入含章中学,与同学组成芙兰芝剧社和芙兰芝艺术研究社,自编自演进步节目。1949年7月去了台湾,后毕业于淡江大学英文系,1996年从台湾迁居加拿大温哥华。国际著名诗人、世界华语诗坛泰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者、台湾最著名的现代诗人,被诗歌界誉为“诗魔”。现聘任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华侨大学、衡阳廻雁诗社名誉社长。

  相较于他一连串的头衔,我们更感念于他的诗。之前他在江苏文艺出版社就已出版过《烟之外》和《大河的潜流》,后为散文集,前为诗集。相较于洛夫,更多人知道余光中,那是因为余光中的几首诗曾风靡大陆,而洛夫在诗集的声望倒并不逊于余光中,他的《边界望乡》更是与余的《乡愁》一样脍炙人口。“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这首诗是1979年3月中旬应邀访港,十六日上午余光中兄亲自开车陪他参观落马洲之边界,当时轻雾氤氲,望远镜中的故国山河隐约可见,而耳边正响起数十年未的鹧鸪啼叫,声声扣人心弦,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就是他当时的心境吧。

  那次见面,听他读诗集背后的那首《因为风的缘故》,抑扬顿挫,舒缓有致,他读到“你务必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赶快发怒,或者发笑,赶快从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赶快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能听出几分俏皮,又不失情调,因为风的缘故,我是火,灯会熄,而我整生的爱却已燃烧过。

  这次洛夫在大陆呆的时间久了一些,我们便有了更多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与时间,他仍然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岁月对于他来说,只会是更深的沉淀,此部《全集》收录了洛夫达几百首经典诗歌,是他六十余年的创作总结,每首诗都是能听到他内心的呼喊、低吟、慢叙、浅唱,读得久了,便知诗中真的就有魔力,时而感叹、时而怀古、时而思乡、时而惜时、时而幻化成一个寂寞的影子,真真的读得诗魔便也入了魔。

  《洛夫诗全集(上下)》读后感(七):叶橹:《漂木》的结构与意象

  叶橹:《漂木》的结构与意象

  像《漂木》这样的长诗,不要说一般读者难以卒读,即使是很专业的阅读,也是需要非常投入的专心致志,才能收到理想的艺术效果,产生融洽的艺术愉悦和获得足够的美感享受的。

  一部长达三千多行的诗篇,既没有故事的叙述,更谈不上以情节动人取胜,那么,它是靠什么来吸引专业性目光的审视的呢?我反复阅读该诗不下十余次,认定是它的艺术结构和意象经营方面的匠心独运,才造就了它独特的艺术魅力。

  《漂木》由各自独立的四章组构而成,每一章都可以成为“单行本”而面对读者,但是当它们共同组合构成一件完整的艺术作品时,人们不得不惊异地发现,它原来竟是那么辉煌的诗歌艺术殿堂。这时候人们不能不细心地作出艺术审视,原来这些看似可以独立的构件,虽然以“单行本”的方式出现也完全具备存在的价值,但是只有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才称得上是一座宏大辉煌的建筑。

  那么,作为这一艺术文本的内在联系的构架是什么呢?以我的阅读体验,我认为是洛夫集七十多年的人生经验而积聚起来的飘零身世和沧桑感,在诗歌艺术的多棱镜折射下,以个人的智性为基础而参与渗透到生活的各个层面,并最终超越现实而给予的俯视审判,在纵横交错的艺术观照中,使众多的意象组织成一幅洋洋大观的艺术境界,才赋予了它独特而恢弘的结构。正是靠这种经纬交织的匠心独运,才形成了它的艺术构架的。

  为此,不妨先对其各章的独立结构先作一简略的分析。

  第一章“漂木”,实际上是人生游走流浪的纵向阅历和观察的艺术表达方式。当“漂木”作为“一排巨浪高高举起”的“一块木头”漂游在大海中时,它的生命意识与人生体验来自于对不断“浮沉浮沉”的漂泊经历。一会儿在浪涛中浮沉,一会儿被冲到海滩岸边,不变的却是那“十颗执拗的钉子”的“信念”。为了那“举起铁锤”的一击而开始“生锈”,而“寡欲”,而“落泪”,这一切都是后来发生的事了。有过这种经历和体验,进而又有了对“佛”的“无声色香味乃至无老死”的境界的进入。反反复复的人生历练所打磨出来的,是一种无“今日之是”亦无“昨日之非”的感受,是“追逐年轮而终于迷失于时间之外”的遗弃感。漂泊天涯而又不能遗弃对世界的关注,这也许正是这“一块木头”毕生摆脱不了的宿命的纠缠。

  具体地说来,这“漂木”所难以摆脱的关注情怀,其实还是海峡两岸的中华大地。“漂木”一章中所涉及的海峡两岸种种社会现象和人文景观的部分,是积郁于诗人心中数十年的忧患意识的体现。它是现实的,又是意象化了的诗性观察。人们或许可以用种种正当的或不正当的理由来指斥它某些偏激偏颇,但无法抹煞其诗性的艺术内涵。如果允许用诗人自己的诗句来作一种概括的话,我想下列诗行是最恰当不过的了:“或许,这就是一种/形而上的漂泊/一根先验的木头/由此岸浮到彼岸/持续不断地搜寻那/铜质的/神性的声音/持续以)水浇头/以极度清醒的/超越训诂学的方式/寻找一种只有自己可以听懂的语言。”这就是洛夫在“漂木”一章中所要表达的对人生阅历和追求过程的信念。也是他在这一章中所编织起的他的人生取向的经纬。

  如果把“漂木”一章作为独立的诗篇,它可以成为人生特殊历程的一次诗性的表达和表现;但是如果把它作为这部长诗的“开篇”来看待,它无疑具有奠基性质的作用。它所确立的,是一种人生基本态度的取向。它在全诗中的作用,既是对人生游走漂泊性质的“天涯美学”的确立与定位,又是对世界所持的严酷审视的目光的穿透性传达。

  从另一方面说,“漂木”一章既然取的是与诗自身同名的标题,自然也是显示出它的总体内涵的表达。因此我们可以认定,“漂木”这一意象虽然是诗意的,但它的内涵的社会性无疑隐含着深层次的丰富与复杂。所以它除了在全诗结构中的基础性质之外,更具有一种高屋建瓴式的鸟瞰作用。这是在衡量其在全诗建构中的地位时切切不可忽略的。

  在第二章“鲑,垂死的逼视”中,人们不难发现,这是一次具象化的借题发挥。这在附录的《伟大的流浪者》一文有着明确的表达。

  如果说“漂木”一章具有总揽全诗的“纲”的作用,它的深层次的社会性的复杂内涵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外加”因素的话,那么,在这“逼视”的一章中,可能更多的乃是源于对具体生命形态的审视与思考。“逼视”一章面对的是一切个体生命必须面对的生命归宿问题,甚至也可以说是一个生命起点的问题。人因生而死,因死而生,或者可以说是宿命的轮回。

  如果撇开诸多社会因素所强加于人身上的各种“附属物”,从最“原生态”的意义上说,生与死才是一切人所回避不了的宿命。洛夫之所以把“逼视”一章置于“漂木”一章之后,我想这正是他从“社会的人”这一总纲之下进一步对个体生命的逼视。

  个体生命的生与死,单纯地从动物性的意义上来审视,人同其他动物并不会存在什么本质的区别。然而洛夫却偏偏要从“鲑鱼生态小史”中“逼视”出一种意义来。这种意义,对于鲑鱼来说,或许只是由于传宗接代以求得衍生不息的本能。但是用人的眼光来审察考量它,其意义却具有了一种人文性质的内涵。洛夫之所以有意地把鲑鱼的生态小史作为一种以对比来审视人的个体生命的生态状态,是不是有一种令人感慨系之的“人不如鲑”的隐秘意识呢?

  其实,这种简单的对比并不能证明洛夫的“徒有羡鱼情”,更不能揭示他对人的个体生命存在的深层次思考。

  他对鲑鱼这种基于生存繁衍的本能所呈现出的群体性行为的赞叹,更多地也许只是对这种生命力和精神的赞扬而已。洛夫对人的生存状态的思考,更多的却是对他们的孤独和不被认同不受理解的困惑。因为他对生命的感受是“骨髓里的/带刺的孤独”。曾经被人们认定是“一登龙门,身价百倍”的“龙门”,在他的笔下却是一种告诫:“远离龙门/那梦魇的闸口/进去一身伤痕/出来一身伤疤”。这种对于名利场中勾心斗角的刻骨铭心的体验,使洛夫在审视人的生命形态时,难免不渗透许多虚无的幻灭感。然而洛夫又不是一个彻底的出世者,他的佛心和禅悟固然造就了他内心世界宏阔宽容的一面;然而他对现实的关注与思考又不能不使他产生种种愤懑与不平。他也深悉用笔来抗争这个世界的荒诞和社会的不公,其作用是十分有限的。作为诗人,他似乎只能从对个体生命的存在方式的进入和理解来表达他的生存哲学,在“逼视”中达到对灵魂的安抚。存在于“逼视”一章中种种对于生命自身的矛盾情结的表现,使人感受到他如在炼狱里的精神磨难和砥砺:“存活是值得追求的/在油锅的嗤嗤声中/我们烤焦的头颅突然想起水的温柔”。“我们惟一的敌人是时间/还来不及做完一场梦/生命的周期又到了/一缕轻烟/升起于虚空之中/又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更大的寂灭”。“生命,充其量/不过是一堆曾经铿锵有声过的/破铜烂铁/但锈里面的坚持仍在/尊严仍在”。这一系列的诗句所呈现出的既执著又沉重的思考,不正是洛夫自身的生命存在状态的精彩纷呈的传达和表现吗?

  正是在“逼视”这一章中,洛夫把他对于人的个体生命形式的感悟和思考发挥得淋漓尽致,从而在诗的视角上对前一章中较为宏观的抒写作了细密的填充。在独立成篇的意义上它是绵密精致的,而在总体结构上则居于一幅画面中的“细节描绘”,或曰具象化的诗性感悟罢。

  第三章“浮瓶中的书札”所含的“致母亲”“致诗人”“致时间”和“致诸神”,无疑是一种横向的散发性的人生体悟和寄托。“浮瓶”的漂浮不定已经隐含着生命自身的颠簸状态,然而正是在这种颠簸的人生旅程中,诗人以他对诸多人生和社会问题的体验和观察,以他对宇宙苍穹乃至神示哲思的深邃思考和智性的领悟,给这个世界献出了一份庞杂而丰富的诗性文本。www.qikan.com.cnnEay4w7fRnrgt9tc

  洛夫之所以在这一章中如此尽心竭力地把那么多的富于人文内涵的体验和感悟,以毫无保留的姿态呈现在读者面前,是因为他明确地意识到,作为一部集人生经验之大成的诗歌文本,它必须体现出诗人对这个世界的一次倾心的发言。孤立地看,这些“书札”各自有其内在的价值,如果从它在整部《漂木》中的结构中的作用来观察的话,它或许是撑起这部长诗的人文精神内涵的中流砥柱。

  衡量一部长诗的局部和整体的关系,并不一定存在什么固定的价值标准。在《漂木》中,每一章都可以独立存在,这似乎有点削弱了它们互相之间的内在关联性。可是如果你仔细地探究《漂木》在总体结构上所做出的布局,你将会感受到,如果缺少了其中任何一章,便会有一种缺陷和不完整的感觉。

  如前面所分析的,第一章是具有“纲”的性质的一次以纵向发展为脉络的宏观性表达;它的庞杂和丰富的内涵,无疑对《漂木》的成功具有奠基石的作用。而第二章则是对人的生存状态所做出的极具感性和个性的属于心理层次的表现。在第三章中,诗人则主要表现和传达出站在人生十字路口上或曰在海浪的颠簸中发出的人文信息。他对“母亲”“诗人”“时间”和“诸神”的一系列发言和对话,其呕心沥血的艰辛,苦心孤诣的追求,内外交困的矛盾,乃至互相矛盾的无奈,如此等等,无不极其真实和真诚地表达了一个现代诗人在面对诸多形而上和形而下的问题时那种复杂万端又百般无奈的深层次心理活动。能够体验这种对人生命运和宿命纠缠的人,可以说是品味到了人生宴席上的“满汉全席”大餐的幸运者和不幸者。

  在对以上三章做出分析的基础上,我不禁想到了一个俗气的比喻。如果可以把《漂木》比喻为一座建筑住房的话,我想第一章应该是它的客厅。它给人的是第一印象,人们可以从它的“规模”大体了解这个家庭的品位和格局。而第二章则类似于住房,其空间和布置的典雅程度如何,是人们判断卧室主人文化品位和个性爱好的重要标准。第三章可以看成是主人的书房,其藏书的丰富与否,文化品位和价值如何,将是人们判断它的主人学识素养的主要参照了。

  这是一个很俗气的比喻,它应了一切比喻都是蹩脚的这个真理。我之所以作这样的比喻,也只是想“通俗化”地说出我对《漂木》在结构上的一种印象而已。

  那么,沿着这种思路,人们必定要问,第四章“向废墟致敬”又是什么呢?我的回答是,它相当于一间储藏室。在这座“废墟”上,我们看到了并不是一文不值的破铜烂铁或废旧杂物,而是一种历史的遗存。也许其中许多东西对于当今社会现实不一定有实用价值,但是它的“痕迹”却是不能从历史中抹去的。诗中的这一章,的确在人们面前展示了许多谈不上是辉煌却不乏琐屑的事物和意念,然而在它众多的叙述和意象之间,我们却读出了一部人类生存发展史的真实过程。诗人的眼中和心里并不是没有崇高和辉煌,他只是忧心忡忡地面对那些使崇高和辉煌日渐变得猥琐和暗淡的事物。我愿意引它的一节诗来证实这种感受之不谬:

  记得大门口有一株高大的枫树

  成为枯木只是昨天的事,有人扫走了

  落叶,留下了荒芜

  和被寂寞吵死了的雀鸟。虚无,其本质

  带有烟囱的焦味,接着

  一群白蚁倾巢而出

  面对这另一种“废墟”的存在,人们将怎样看待和评价那“一株高大的枫树”和“一群白蚁”呢?

  “向废墟致敬”终于成为《漂木》的压轴绝唱,在诗的整体结构中所造成的悲剧意味,并不是洛夫对这个世界丧失了信心和信念的表现,实在是他太钟情于这片令他又爱又恨的土地的缘故。在这片他无限依恋又使他居无定所的土地上,他苦苦寻求终有所得而又不能不放弃的东西,不正是那自有人类以来便不断困扰人们的“千古之谜”吗?明乎此,我们还能对诗人苟求什么呢?

  在对《漂木》的整体结构做出如上分析之后,不妨再对它的意象创造进行必要的探讨。我认为,《漂木》的巨大成就,除了其结构上的不同凡响之外,意象的经营和创造的成功,更是其作为诗歌文本的艺术价值应该引起人们高度关注的内涵。

  从传统的观念来看,意象一直是我们评价诗歌艺术的极其重要的美学标准之一。但是如果只是静态地研究诗歌意象,或者只是从“纯美”的观点来看待意象,不仅会使意象变成僵化的固定模式,而且也会极大地限制了它丰富和发展的前途。我认为洛夫在《漂木》中意象运用的成功,极大程度上是得力于他的诡异的奇思联想。

  《漂木》的丰富而庞杂的意象可谓比比皆是,它们的出奇制胜的品格,不仅使读者匪夷所思,也极大地调动了读者的阅读兴趣。写到这里,我便不能不想到初读《漂木》时对其开篇那些诗行的深刻印象,甚至可以说,正是这些诗行引起了我的阅读兴趣的:“落日/在海滩上/未留一句遗言/便与天涯的一株向日葵/双双偕亡/一块木头/被湖水冲到岸边之后才发现一只空瓶在一艘远洋渔/船后面张着嘴唱歌。也许是呕吐。”这几行诗句之所以调动起我极大的阅读兴趣,并不是因为像“落日”,“向日葵”这种人们耳熟能详的意象把我们引入轻车熟路的联想和思维定式之中,而恰恰是他给这些意象注入了新的内涵,使本来似乎是美好庄严的东西,突然在我们眼前面目全非起来。什么“葵藿向太阳”“夕阳无限好”之类的谀词美誉,居然还会有这样一种品格,“唱歌”和“呕吐”之间的区别乃至共同性,又是怎样造成了“反讽”的效果的呢?看来,仅仅是“一块木头”的海上漂泊,是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和投以关注的了。

  在上面所引的那些诗行中,意象与意象之间,如落日同向日葵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意识上的关联,但是同诸如“木头”“空瓶子”“唱歌”“呕吐”等等,则属风马牛不相及的。然而凡是有历史感知和现象认同的人,却能够从这些意象之间领悟到某种隐秘的内在关联,从而形成极富张力的意象网络。看起来这似乎只是洛夫的奇思异想编织起来的画面,可是一经这种编织,其内涵的荒诞感和反讽意味便若隐若现,使感悟者产生心照不宣的微笑。这种对艺术内涵的心领神会,并不是由孤立的意象美所造成的。它需要一种对意象之间的互相转化和取代所产生的张力才能形成,也需要读者具有悟性和慧心。

  正是由于洛夫诡异的意象处理方式具有的挑战性,所以他的表现方式才会令人产生某种程度的应接不暇之感。意象的密集呈现不仅造成了阅读的紧张感,它同时也是对读者智力的考验。适应不了这种考验的,往往会被它表面上的“硬壳”所阻而“啃”不下去。其实,只要不是由于“智障”的限制,对它保持必要的耐心和韧性,《漂木》应该不属于那种难以卒读的诗歌文本。

  意象的密集所造成的阅读上的紧张状态,在《漂木》中并非一种持续不断的考验,它只是在某些章节的段落间营造的氛围。就诗人创作的角度而言,或许与他写作过程中的情绪起伏有关,也与灵感爆发的状态有关。而从阅读欣赏的情况看,这正是形成有张有弛张弛有度的艺术效果必不可少的布局。在“漂木”一章中,曾经有过不少关于两岸文化、建设、生态等等方面的笔墨,而通过密集的意象群来表现和表达洛夫的观察与感受,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他严峻的批判的锋芒。人们不必过多地计较这种价值判断的是否偏激或正确。从艺术表现的角度考察,他的确是进行了一些新的探索的。不妨举两个例子来作一些对比,写大陆的有:

  核电厂埋头干活。月亮独唱

  大碗羊肉泡馍。灵与肉共享美好时光

  长江三峡。发电机吃月光的饲料而吐出苍白的风景

  黄鹤楼。崔颢早就知道天堂还远得很

  塔克拉玛干沙漠。蝎子独自呼吸宇宙苍凉

  成都草堂。杜甫在这里磨损了三颗臼牙

  回锅肉和豆瓣鱼。一种火辣辣的乡愁

  写到台湾的如:

  岛上,云蒸雾笼

  木头的面目模糊不清

  发,泉州的发长自漳州的肌肤

  肌肤,漳州的肌肤长自厦门的骨血

  骨血,厦门的骨血长自四川的神经

  神经,四川的神经长自湖南的染色体

  染色体,湖南的染色体长自黄土的基因

  基因,黄土的基因,长自

  一颗颗发光的汉字

  永远的传唱

  之所以把这两段诗行作为对比,一方面是因为它们在密集的意象中所透露出的诗人情绪的强烈与爱憎的倾向,表现和表达了他作为诗人的良知和中华儿女的基本立场和姿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种意象表现和表达的方式,体现了洛夫在意象营造上的苦心和独创精神。

  的确,意象的营造不可能处于感情的零度状态,它或多或少总是呈现出爱好的倾向性或憎恶的批判性的。在有关大陆本土的那些意象并列的诗行中,我们看到了洛夫在艺术表现方法上的探索努力。每一行诗的那些对比的互相辉映,大距离的时间和空间所形成的某种有意味的感受内涵,究竟是忧虑还是反讽,恐怕不同的读者层次都会因自身的知识水平而有迥异的体会。这正是作为诗歌意象的极可宝贵的品质。而他有关台湾宝岛的那些如连环套般的意象转换,不仅写出了一种历史存在的真实状态,更描摹出了中华儿女们因历史遭遇而陷入的一种困境。但是,对于他们共同具有的“黄土的基因”,对于那“长自/一颗颗发光的汉字”而必然会得到“永远的传唱”的古老传统,洛夫所饱含的深情厚意却是流露无余的。

  在营造的意象中寄托诗人的爱憎好恶,这本是诗歌传统的重要特色,但是洛夫的某些意象却似乎具有中性的倾向。如以上引的有关大陆的那些诗行,其方式虽属时空跨越的对比,其内蕴却很难说是褒是贬。或许是洛夫心目中,这仅仅是一种现象,成败得失,有留给后人评说的意味罢。

  《漂木》是一部具有很浓厚的形而上意味的长诗,然而要支持其形而上的意味,而且是在如此巨大的篇幅中,没有众多具体生动的意象,是根本不可能完成其艺术意图的。读《漂木》给人最强烈的印象之一,是它的庞杂的意象中所包含的许多生活化和世俗化的东西。这在一些崇尚“纯美”的人看来,或许是有点违背“行规”的作为。我读他的一些诗行,常想起波特莱尔的某些诗篇。在他的诗行里,像“铜绿的眼屎”“唾沫的腥味”“杨梅大疮裂嘴而笑”“腥臭的鱼虾”之类,乃至“向仰天长啸承受两腿激烈颤抖的床板/进军。避孕套/把最狡黠的一代拒于门外/纸币沾上汗水/卫生纸上的虫子蠕蠕而动”这样“诲淫”的诗句也赫然出现。在某些道学家的眼中,这未免太不“诗意”了些。但是如此悉心体会一下洛夫的感情倾向,从总体上把握他这样苦心经营如此众多“不入流”的诗歌意象,将不难看出诗人眼中这种破碎的落日景象是何等令他忧心忡忡。然而,这一切又是无法回避的庞杂的社会现象。人们都熟知鲁迅曾经说过的名言,画家不画粪便,虫豸,口痰之类的东西,可是我们如今看到诗人居然让这些东西登堂入室进入诗篇,难免会产生某种困惑。我认为,艺术创作本来没有什么能不能写的问题,关键只在于创作者的需要和态度。只要需要就可以写,只要对所写的事物持有诗人的正义感和良知判断,就不存在不可写的东西。洛夫在众多看似琐屑猥亵的事物中,以诗人的正义感和良心发现独具诗意的意象,在平凡中发掘永恒,在“伟大崇高”的画皮下揭出荒诞和谬误,正是他的胆识和智慧之所在。

  虽然营造多种艺术意象是洛夫在《漂木》中的一大贡献,但是这种意象营造绝对不是孤立的艺术操作和单列式的存在。洛夫的“诗艺”并不在于孤立地设置和创造出某一个独立特异的意象,而在于他善于转化变幻中所激发起人的新鲜感和陌生感,这也正是这部长诗能够令人读下去并倍生趣意的根本原因。譬如“时间”这一抽象的概念,本是很难在意象艺术中加以表现的。试看洛夫在“致时间”一札中是如何开篇的:

  ……滴答

  午夜水龙头的漏滴

  从不可知的高度

  掉进一口比死亡更深的黑井

  有人捞起一滴:说这就是永恒

  另外一人则惊呼:

  灰尘。逝者如斯

  玻璃碎裂的声音如铜山之崩

  有的奔向大海

  有的潜入泡沫

  这两节小诗,作为“致时间”的开篇诗行,从水滴的漏滴使人联想起最原始的计时方式,到“捞起一滴”而“说这就是永恒”的反讽中,让人们在最熟知的事物中窥视到人生世相的可悲与可叹。再从“灰尘”的惊呼声中,我国古老的传统中关于人的原始意象呼之欲出,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碎裂”的命运使“大海”同“泡沫”共生。“人”在这种所谓的“永恒”与共生的现象中,究竟该如何抉择,何去何从呢?在这短短的两节诗中,具象化的意象同抽象化的理念,相继转化轮回在读者的脑际,人的艺术思维的细胞被不断激活,抽象的思考神经处在兴奋的状态之中。在时空的遨游中所体验到的诗美享受,又岂是一般的阅读所能获得的呢?

  诚然,阅读洛夫的诗,不仅必须具备必要的艺术感悟能力,它同时还是一种在意象的浸染熏陶中获得良好的艺术启迪的享受。在读“致诗人”一札时,我不但为他对自己,对古今中外的诗人灵魂的剖析感到震惊,更感到他充满情趣的或调侃或反讽的语言那种机智与达观。且看他的“夫子之道”:“王者的自以为是/自以为/寂寞的品质似乎也高人一等/且容易发怒。怕一群人聚集,怕苍蝇/怕苍蝇的翅膀掀起胸中的)崩/读镜,他站在一滴泪的前面流泪/一言不合便撕稿纸如撕死亡契约”。看起来这是一节叙述性的文字,但是在突现诗人内心世界的隐秘时所借助的意象,却是既通俗又特别形象化的。它是一种在俗众的知解力能达到的水平中显示出内在的高贵品质的阅读。再看以下诗行:

  举杯,他以泡沫向

  世界发言

  泡沫浮现中一匹白驹

  在追逐一只苍狗

  醉了,即将到手的永恒

  却在极度牙痛的那晚匆匆溜走了

  对于诗人的生存处境及其尴尬的追求,是调侃的善意,还是敬佩的美誉,有谁能明确回答呢?诗人从事的也许就是这种追求“即将到手的永恒”却在瞬间“溜走了”的工作,这虽是宿命;但也是诗人自觉自愿的!择。洛夫在这里化用的“白驹”和“苍狗”的意象,虽是人们所熟知的典故,但是由于把它们同诗人的宿命追求联系在一起,却产生了变幻无穷的新鲜感和陌生感。这正是《漂木》的众多意象创造虽然繁复却不令人厌烦的根本原因。

  人们常常用“化腐朽为神奇”来形容艺术家的独创精神,其实,化平凡为神奇也是极其艰难的一种艺术独创精神。洛夫在《漂木》中笔涉大量生活化的细节和意象,许多平凡的事物,一经他独具匠心的营造,便显出耐人寻味的底蕴。譬如这类诗句:

  其实,选择或被选择

  又何异于地窖里的一坛酒

  甜也喝光

  苦也喝光

  最后把酒坛掷向墙壁

  粉身碎骨的是陶片

  叫痛的是墙壁

  如果把这种场面看成一个特写镜头,人们能够从现象中看到和揣摸到人物的内心活动的“景观”,但却绝对不容易发生“叫痛的是墙壁”这种感受。洛夫正是在营造一幅极具时空感的景观的同时,用语言的独特功能和艺术魅力,把人的思绪引向了一种关于人对宿命的抗争与无奈的思考。

  《漂木》在本质上是一部关于人的生存以及作为存在者在人生旅途中的庞杂思绪和思考的长诗。它对于人生世相的种种描述,时时处处不离形而下的具象却又无所不在地呈现形而上的抽象。作为诗人的洛夫,他的艺术感受与表现的能力属于一流,而作为思考者的洛夫,却并不是在单一的哲学信仰指导下的思想家。所以他的诗意纷呈而鲜明灵动,但是你如果试图从众多的意象中归纳或演绎出一套完整系统的教条,那只能是徒费精力。甚至毋宁说洛夫是一个受庞杂的哲学思想和艺术观念所裹挟而充满矛盾的诗人。这在“致诗人”一札中有极其鲜明突出的表现。而在《向废墟致敬》一章中,我们更可以深切地感受和体验到他思想和艺术观念的庞杂。他不断地在众多事物和现象中发现和发掘作为“废墟”遗迹的物质的和精神的碎片。像“揉皱的晚报里/荒诞的事件蠕蠕而动/活过今天比苏格拉底还要幸运”;“离一切相,即一切法/一部新的文化史将从一撮寒灰中升起/从我们的遗忘中升起”;“道在哪里?/在蝼蚁,在稊稗,在瓦壁,在屎溺/有人说无所不在∥其实是在火里,灰烬里/在烧焦了的肤发上/在先人们手掌上永远化不成蝶的老茧中”。如此这般的诗句,在《漂木》中几乎可以说俯拾即得。正是这些充满生动意象和隐含深邃思考的诗行,极大地调动并活跃了读者的艺术思维细胞,使阅读成为灵魂的交流乃至冒险。

  诗歌意象一直是经久不衰的理论和批评的话题,但是在这本应是常议常新的话题里,有的人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给它设置一些人为的囹圄,以致有意无意地成为束缚诗人手脚的镣铐。阅读《漂木》给我的极大启示就是,它的意象创造似乎表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和具象,似乎不存在什么可不可以“入诗”的问题,关键在于,作为诗人,你是否有这种胆识和智慧,让各种杂沓纷呈的意象呈现于诗中时,它们是不是必须和必要的,而在这些意象中隐含的意味和意义,又是否是符合正义和良知的。如果你真正是一个有胆识有智慧的诗人,就应当在自己认定的艺术道路上执著地走下去,一如洛夫那样创造出应有的奇迹。

  《漂木》也许会成为中国现代诗史上一个常议常新的话题,现在人们对它的议论和评说可能仅仅是开始而已。

  http://www.1cn3.com/new/zhongwwben/ShowInfo.asp?InfoID=16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