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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映像_0

核心提示:一个闺女交了罚款,上了户口。孩子都大了,老伴却突然患癌症去世了。道北是村里的义地,麦苗青翠,土下是根系和一代代人的枯骨。虽然有很多人离去,但仍有很多人留在这里,和麦苗一样,等待着生长、成熟,等待着衰腐、朽败,或是意外的死亡。

尹鹏志

冬天,我老家山东省龙口市后诸留村显得格外沉寂。年轻人都搬到城里住了,甚至有些在家种地留守的老人,也到城郊供暖的房子里猫冬。我的父母也属于猫冬的老人一族。父亲是个乡村知识分子,除了摆弄两亩地外,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都研究《史记》、《左传》等古典书籍。母亲的日子则轻松许多,除了跳广场舞以外;对聊天、管闲事也挺有兴趣。她经常坐着公交车回村里串门,我也就常常听到村里一些消息。这些零碎的信息构成了家乡的映像。

60多岁的小劲被汽车撞断了腿。天天喝的醉熏熏的。我有时不能不佩服,这个老光棍生命力的顽强。你大姑奶奶闺女妯娌家的儿子得了肺癌啦。哎,才三十多岁啊。那个小伙子做煤炭生意刚刚发了财。前村和仲家搭界十字路口又撞了一个人。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十字路口已经撞死过几个人。 在母亲漫无目的的闲聊中,埋藏着乡村支离破碎的生死和命运。

这几年,村里每年都有人死于癌症。后街有位妇人,胃疼的快吃不下饭了,才到医院治疗,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她不想把家里的几个钱耗在这上面,一咬牙说:咱回家。在村里人的一片惊讶和佩服的目光中,又熬了大半年。最终,死亡如期降落在那座白杨树遮蔽的老屋上,如同掠过乡村的风卷走树梢上的一片枯叶。对于这样再正常不过的死亡,人们逐渐地少了几分谈论的兴趣。

前天跳舞,我碰到老万娘家的一个耍伴,还不知道老万死了。老万本来姓王,是我们一个生产队的大婶。因为心灵手巧,被村里人称为万能。她特别喜欢男孩,却偏偏生了三个闺女。因为计划生育政策和生男孩的家庭压力,一家人经常外出躲藏。最终,一个闺女送给人收养;一个闺女交了罚款,上了户口。孩子都大了,老伴却突然患癌症去世了。在孤单的日子里,孩子成为老万大婶的牵挂。谁知就在为小女儿准备婚房的路上,她发生了意外成为植物人。

乡村的日子太枯索,所有的面孔都太熟悉,因此一点点的不寻常比如怵然响起的鞭炮,都能刺激人们陷入半睡眠状态的神经。尤其是傍晚的鞭炮,往往意味着一个人的死亡。元旦前后,小小的乡村已经响起好几次鞭炮了。我的大奶奶就是这个时间走的。

母亲对着老人的遗体,念叨着说你咋说走,就走了呢?白天,我和母亲回老家,一切都正常。傍晚,她突然感觉不舒服,就倒下了。俗有所谓喜丧者,则以死者之福寿兼备为可喜也。村里人都说,八十八岁的大奶奶是喜丧。九年前,大爷爷也是这样走的。奶奶曾回家对我唠叨说:我傍晚还在门口看见他,咋就没了。两年后,奶奶也因器官衰竭,猝然离去。如今,她们那一代人慢慢地远离自己热爱的故土。

后诸留虽然是一个现代农村,但一入夜则满天星斗,静谧会一直灌进耳鼓里。白天站在平台上,人们视野所及是无垠的原野。村子规模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少。有些人出去又回来了,有些人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那年,八十多岁二爷爷,回家带走一捧土。前年,离乡几十年的三爷爷,魂归故土。曾经这里是很多人的乐土,哪怕他们在此遭受饥饿和折磨,他们也总能在此挖掘生机。如今,活着似乎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乡村永远是他们灵魂安息之地。

与母亲的絮叨相比,父亲则沉默许多。他本来不是个寡言的人,以前经常为一些时事与我争论。如今,父亲连《新闻联播》都很少看。他像一个看破世事的隐者,对于现实的种种早已不感兴趣。或许,古书中的典故远比新闻里那些东西更真实,更有趣。这天气不正常,雾霾这么多,两年都不下雪了。母亲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闷闷地说。这几年,雾霾多得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对雪的期待却是真真切切。北方的冬天没了雪,还是冬天么。油页岩停产了,矿上也放假了。咱这空气应该好多了。好多了?大家也都赚不到钱,口袋瘪了,有啥好的?父亲开始杠上了。老五退休工资涨了,还抱怨瞎涨钱,母亲转移了话题。企业效益不好,还一个劲涨退休工资。上班都拿不过退休的,正常么?难怪!咱孩子上班挣不过他啊?父母陷入了沉默,柴米油盐和生老病死都是这个乡村最平淡的故事。

家谱中说诸留是诸位留下来的意思。这几天,后诸留村的人气稍微能旺一点。外出打工的人回来看望父母,猫冬的人也要回家过年。走在街上,望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感觉那么不真实。村里的年轻人出去闯天下,二胎都不愿要了,乡村又会留下多少人呢?

逡巡于故乡的街头,转身回眸。瞬间的交替与投影,成为无法忘怀的悠长岁月!笔直的港城大道从村头穿过,老万大婶就倒在这条道上。道北是村里的义地,麦苗青翠,土下是根系和一代代人的枯骨。虽然有很多人离去,但仍有很多人留在这里,和麦苗一样,等待着生长、成熟,等待着衰腐、朽败,或是意外的死亡。

道南就是后诸留,我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