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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山路几多弯

核心提示:当时日子过得艰难,靠了二伯的抚恤金,父亲的一大家子人勉强维持生活;但二伯立功、牺牲的事迹父亲不清楚,丈夫也无从查找,县志上也仅简单记载着他在的部队番号、立二等功、牺牲时间、安葬地。

作者:姚艳月

2016年4月3日,父亲终于要启程到金华市王牌烈士墓去扫墓了。王忠学父亲的二哥,1956年在部队执行任务中牺牲,葬在当时金华市北郊的一座小山上,首卧北丘,遥望山东老家方向;从此,千里迢迢,岁月蹉跎六十载......

临行前,父亲又把携带的行李捋了一遍:烈士证、介绍信、身份证、车票,还有一瓶家乡产的老祥酒;最后从包底下摸出一个厚厚的纸包,手抖抖地塞给我丈夫:这是五千块钱,攒到这个事上用的;再联系联系人家民政部门,能迁坟是最好。丈夫不忍打消老人心心念念的打算,顺从地接过钱,答应着。其实,二伯那座孤寂的坟丘,早在九六年金华城市扩建中迁除,与另外六十一位烈士合葬在一个大坟里了,墓碑的第十二行赫然刻着的二伯的名字。可是,曾经的,那个离十二军军部大楼200米,北郊的小山上,那座坟丘,已经深深地刻了在父亲的想象中、记忆里了。

送他们上车时,天气果然像预报的一样,晴转阴,温度陡降,强劲的春风掀起老父亲的衣角,看着已近耄耋之年的老人,佝偻着身躯,步履蹒跚的样子,怎能想象得出二伯牺牲时,父亲才是15岁的少年,而且还幼年丧母!当时,两个姐姐出嫁在外,大哥早就过继给了父亲的大伯家,因病去逝;父亲的父亲不问家事,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接到部队通知,也没人能去金华见二伯最后一面,就按组织安排葬在当地。后来,部队曾多次来人慰问,都是村里大队干部负责接待,可怜的父亲只得到了二伯的遗物和安葬的地址信息。

二伯的牺牲在孤苦的父亲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每年的除夕,丈夫和弟弟上林回来后,父亲就请出爷爷的牌位、画像和二伯的牌位、照片,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灰尘;在二伯的遗物中,保存到现在的只有这张照片了,照片上的二伯风华正茂。每年的年夜,我们照例要给爷爷和二伯磕头,默默地说些祝福的话;父亲照例要敬上几盅酒,然后自己品几盅,不一会便喝红了脸,眯着眼睛望望主桌上画像、照片,再看看膝下围着吃饭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照例又要发话了:恁弟兄俩工作不易,有事得相互体谅,妯娌要团结,孩子得管教,不能宠,家和万事兴,不能让外人看笑话......照例是婆婆催促父亲:喝点酒又迂了,到外面转转去吧。父亲照例到山上遛一圈,散散酒劲,回来就不大吱声了。他平时不爱说话,曾经当了二十多年的村支部书记,大会小会的,没少讲了话,大概那时候讲得太多,现在懒得说了。平常,我们回老家,他多半是在山上田里干活,要么是种花生浇水、给棉花打杈子,要么是摘豆角、刨地瓜,反正没闲着的时候,年复一年,日渐苍老,父亲的形象定格在山巅上的那片夕阳里。

近两年,父亲除了老哮喘病外,又添了新病:小脑萎缩。经常忘事,爱回忆过去。一次饭桌上饮酒后,父亲伤感地说:等我百年之后,你们要一起发恁爷爷的老丧,要发恁二大爷的丧啊!恁二大爷他无后,那时咱家穷啊!说着已经哽咽,眼圈都红了。丈夫知道,父亲难过的是二伯牺牲时,已有了女朋友,在金华当地,女朋友还写信要回家看看,家里竟没同意;后来人家来信要走了二伯一部分遗物,说是纪念。信是发自金华的一个鞋厂,父亲小心保存了好多年,可惜在盖房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当时日子过得艰难,靠了二伯的抚恤金,父亲的一大家子人勉强维持生活;靠了二伯在部队立功和牺牲的光荣历史,父亲思想积极被重用,入了党,当了村支书;但二伯立功、牺牲的事迹父亲不清楚,丈夫也无从查找,县志上也仅简单记载着他在的部队番号、立二等功、牺牲时间、安葬地。丈夫开始下决心寻找二伯的墓地。然而,金华这么大到哪里去找?还是女儿想的办法,在金华网吧多次发帖子,有不少热心人帮助提供信息,终于找到了金华的王牌烈士墓。

4月4日中午,陪同父亲扫墓的丈夫发来微信照片:合葬墓用青石围固三层,坟头松柏郁郁葱葱,墓前摆放一排盛开的菊花,一瓶老祥酒,竟还有一堆纸灰。我打电话问丈夫:不是不让烧纸吗?人家优抚办知道咱都六十年第一次来,说啥也不让买花,菊花是人家给的,人家安排好就避开了,没人管就烧呗!那父亲没要找那个小山和原来的坟地?正好,这里下大雨呢,你听听!上哪儿找去?下午去杭州,明天领着逛逛西湖,后天就回家。

的确,电话的另一边虽然人声嘈杂,但清晰地透过来哗哗的雨声:也许这场雨是阻挡寻找那个山头和坟地的最好理由,也许是这场雨浇灭了老人迁坟的念想,也许是这场雨慰藉了老人渴望的心情。在此,应该感谢金华市政府民政部门,当初城市扩建,二伯没有被铁铲洒骨扬坟,也没有被盖在小区或养殖场下面;在此,应该感谢那些不知名的工人,把烈士的遗体搬迁到一处,重新安葬,才使得可敬可怜的二伯有一个安身之处,才使得可怜可敬的父亲那骨肉亲情有一个寄托的地方,从此,越过千里万里,穿过年年岁岁,连着山,连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