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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中秋月正圆

核心提示:祖母慈爱地在一旁看着,心里很甜蜜。据说当年的玫瑰点心是为了祖父而制,融进了一个女子的似水深情,也成了李家的招牌产业。那一年,周家伯父送来的玫瑰月饼,祖母只尝了一口,她已经很虚弱。那一年,小镇挨家挨户,及方圆百里的乡亲都来为祖母送行。

作者:李晚照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李白的这首《古朗月行》,充满温暖的情愫与童真,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依偎在祖母的身边赏月,也曾像诗人一样,把月亮当成挂在天上的白玉盘或者镜子。祖母把月亮的传说讲了一遍又一遍,我百听不厌。

而我记忆中最完美的月亮是我刚刚升入初中的那一年。我的人生花季刚刚蓓蕾初绽,而祖母的人生则圆满地落幕了,定格87岁的年轮上。

那年的月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亮。天空澄澈得如一面墨蓝色的镜子,月光如纱一样倾泻下来,让整个世界干净得不着一丝尘埃。

我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坐在祖母栽种的合欢树下,呆呆地看着又大又圆的月亮,看着看着便睡着了。梦里全是祖母温和的话语和俚曲歌谣。一连睡了两天,才梦幻般醒过来。

祖母便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每个人身边都有很多相互牵连的人,亲人、爱人、友人,大家在与岁月博弈中行走,走着走着,便逐渐走散了。

有些人注定要从你的生命里消失。而陪伴人们一直走下去的是亘古不变的月亮。而且还可以超越时空的界限,千里共婵娟。

因此,国人对月亮寄予了太多美好的意义,传统节日,都以阴历即月亮的运行轨迹来计算。更有了亲人团圆的中秋佳节。从古至今,文人墨客们为之写下了诸多动人的诗篇。

在儿时的乡下,秋收拉开了中秋节大舞台的帷幕,祖母便比往日更加忙碌。

由祖母主宰的庭院里一番丰收的景象,玉米一串串挂在树杈上、屋檐下,甚至庭院的矮墙上。花生和谷子收进麻袋放在仓房里,还有一些品质稍次的暂时堆在场院里,任凭鸡鸭啄食。

庭院正中的枣树挂满了即将红透的枣子,如繁星一般。左邻右舍的孩子禁不住诱惑,爬上了树干,一摇树枝,枣子如雨点般打下来,孩子们抱着脑袋欢呼。小孩子吃不了多少,祖母的收获依然颇丰。堂屋门首的石榴树和墙根儿的柿子树次第成熟了。祖母摘了几只品相好的石榴和柿子,准备十五晚上做供果,剩下的被孩子们一抢而空。祖母慈爱地在一旁看着,心里很甜蜜。

丝瓜和葫芦架子也缀满了果实,祖母先不去管,任凭他们挂在那里熟透。东屋门前有一株合欢树,乡下称之为绒花树,因为它的花像粉色的绒线一样美丽柔软。秋节已至,合欢花正在凋谢,依然散发着温婉的清香。

天空湛蓝湛蓝,有丝丝缕缕的白云在变幻着形状。丰收的庭院映在蓝天下,美得如印象派的油画。这些都为中秋团圆做了最美的铺垫,也是中秋节不可缺少的情节。

八月十五的晚上,皓月当空。一家子围坐在庭院中,在月光下吃一顿丰盛的团圆饭。欢声笑语与庭院花香、果香以及谷物的芬芳交织在一起,层层起伏。

团圆饭后,祖母掐着时辰,在月上正中的时候,在庭院正对着南方摆好了方桌,把上供的果品一一摆好,带着一家人进行比较隆重的拜月仪式,三叩九拜,祈祷家庭的美满团圆和来年的丰收。

当然,供品的主打还是月饼,是镇上周家点心铺的招牌玫瑰月饼。这种玫瑰月饼有着较高的制作技艺,将新鲜的玫瑰花腌制成丝,拌入一些桔皮丝,加上花生、芝麻、核桃等果仁,用玫瑰花汁调制而成。等月饼烘制出炉,在甘甜果香之中,浓浓淡淡地玫瑰香氛,让人唇齿之间乃至发梢都留有余香。

这种玫瑰月饼却是祖母的首创,也揭开了祖母前半生的传奇。李家祖上也是诗书传家大宅门,颇有些田园产业,小镇原本就是李家的私产,点心铺便是主打产业。祖母是长房大少奶奶,虽然只是主持家事,在产业上也略有涉及。祖母温婉和顺,身体敏健,却无子嗣,父亲是二房奶奶生的。不幸的是,祖父和二奶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祖母硬是一个人把家业给撑了下来。祖母对父亲视如己出,为了养活李家长房这棵独苗可谓呕心沥血,精心呵护父亲长大成人。

因为祖父的早逝,父亲都没有太清晰的记忆,所以对祖父母的爱情故事无从揣测。据说当年的玫瑰点心是为了祖父而制,融进了一个女子的似水深情,也成了李家的招牌产业。

如果生得逢时,祖母或许还能继续演绎一番传奇,但却遇上了战乱年代,人人朝不保夕。祖母审时度势,散尽家财,保存技艺,医药、染织、酿造等全都分给了身怀技艺的掌柜们。点心铺的周掌柜出身贫寒,却与祖父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祖母便让他把点心制作技艺传承下去。之后的周家几辈人对祖母感恩戴德,每年中秋都给祖母送来上等的玫瑰月饼。坚强的祖母每每看到这些祖传的月饼,便忍不住落泪。

那一年,周家伯父送来的玫瑰月饼,祖母只尝了一口,她已经很虚弱。祖母一生身体都一直很好,无病无恙。直到那年中秋前的一个月左右,祖母忽然就虚弱下去。她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一年,小镇挨家挨户,以及方圆百里的乡亲都来为祖母送行。

我至今记得,那年中秋的月亮极美,极圆!月华清冽,普照尘寰。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传奇,或许久远,或许低调,干扰不到历史,却给自己的家族和后人留下一份最纯美的记忆和思念。宅门或者草庐,都可以收纳一份秋之月华,缔结圆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