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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亲戚_1

核心提示:隔三岔五,祖母带我们翻山越岭,追着天上的太阳,踩着地上的月光,走遍了自己与祖父的兄弟、姊妹家,这是石山下的二爷爷、二奶奶,那是杉木冲里的姑爷爷、姑奶奶……而我记忆最深、抹不掉的,则是随祖母去四、五十里地外的舅爷爷、舅奶奶与姨爷爷、姨奶奶家“走亲戚”,不仅是他们所在的村子有...

题记: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远在天涯,近在咫尺。什么时候,天涯若比邻变成了比邻若天涯,也许,我们的心里不自觉地垒了一堵墙,将真诚与善良默默地锁进了心房

我们兄弟仨是祖母带大的,在那个各行各业抓革命,促生产的年代,做教师的父亲与当医生的母亲,一个带着学生下乡支农、野外军训拉练,一个上省城进修、忙着消灭洞庭湖区的血吸虫病,对我们自是无暇顾及,不管我们如何泪眼婆娑、一个接一个、送回了老家--湘西南雪峰山东麓、红丘陵脚下的一个小镇。小孩子的脸,就如小镇梅雨时节淅沥沥的天,总有云开雾散之日,时间长了,便习惯了,我们也乐得逍遥,似周围红丘陵上窜来窜去、无拘无束的野兔,撒开脚丫、自由地奔跑在家乡的麻石街上。

祖母只有父亲一个儿子,上世纪四十年代有过一个女儿,七岁时夭折于镇上的一场出血热,祖母便将对父亲长长的思念与对小姑默默的怀念,化作内心深处满满的爱怜,一股脑儿地倾注在我们的身上,总是想方设法,于我们日渐乏味、父母不及照顾的童年世界的天空,点缀出几抹清新的亮色来。

隔三岔五,祖母带我们翻山越岭,追着天上的太阳,踩着地上的月光,走遍了自己与祖父的兄弟、姊妹家,这是石山下的二爷爷、二奶奶,那是杉木冲里的姑爷爷、姑奶奶而我记忆最深、抹不掉的,则是随祖母去四、五十里地外的舅爷爷、舅奶奶与姨爷爷、姨奶奶家走亲戚,不仅是他们所在的村子有两个极好听、极具象的名字--仓底湾、白马田

那一天,天刚蒙蒙亮,小镇于早春的三月里醒来得格外的早,麻雀在木屋后的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刮躁,牛栏里的水牛兜着圈子、喷着响鼻、哞哞地呼唤着主人牵它去山上吃草、小港里洗澡当炊烟袅袅、陆陆续续、飘荡在小镇的上空时,我们已穿着头天晚上祖母准备好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做客的衣衫,一脸兴奋,蹦蹦跳跳,随祖母走在去仓底湾--舅爷爷家的路上。

跨过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拱桥,绕过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水库,我们穿行在日光斑驳、两旁长满艾叶与茅草的林间路上,前面的灌丛里冷不丁地蹿出一只美丽的雉鸡、抖着一箭长长的黄绿色的羽毛、倏地没入附近的枞树林里,引得我与大哥一阵欢呼雀跃、紧赶着撵跑过去,祖母背着小弟气喘吁吁、忙不迭地在后面打着招呼:慢点、慢点哩看到点哦这两个伢子!山风拂过,唯恐我们有啥闪失的祖母揪心的喊叫在林间递出去很远

不久,我们就走不动了,双脚软绵绵的、似踩在棉絮上、阵阵酸痛,头顶上翠鸟婉转的吟唱、山路前野花摇曳的牵引,于我们的耳边与眼前均变得恍惚,再也打不起我们的精神,远远地落在后面的我蔫蔫地问祖母:奶奶,还有好远啰?祖母从垂垂地箍着小弟、早已浸湿一大片的后背腾出一只手来,揩着衣袖擦了擦汗涔涔的前额,眼睛却是笑眯眯的,一个劲地安慰我们:快哩、快哩,前头村子就是哩

走出枞树林,前面的田垅里散布着几座零星的木屋,我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可到了!而衣衫湿透、愈发吃力地背着小弟的祖母,脚步虽然迟缓、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一看上当,再也不愿走了,一屁股坐在开满淡黄色水蜜花的田埂上,浸了新裤子一腚水蜜花叶子嫩绿的汁液。祖母好话说了一箩筐,我就是赖在地上不起来,瞅了瞅天上渐渐偏西的日头,祖母十分地无奈,苦笑了一下,抬起下颌,像是不经意地、神秘地努了努前头、喊起大哥的小名来:华坨,快点走哩,过了前面杉树林有家铺子,奶奶给你买'辣椒糖'吃哦!不知怎么,我像突然闻到了穿着小木棍的辣椒糖甜丝丝的味道、沁着清香、幽幽地钻进我的鼻孔,唇齿间顿时生出满嘴的甘甜来,不等大哥拉我,一溜烟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蹦到奶奶的前头去

一个老人,就这样带着三个熊孩子,在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群山,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路上,祖母像看牛一样招呼着这个、招呼着那个,背上还驮着一个,累得直喘粗气、汗湿衣衫,唯有想尽一切法子、撺掇着我们往前赶。夕阳西下,林间渐暗,没有盼来摆着盛满红色辣椒糖的玻璃缸的铺子,却迎面撞上了前来接我们的舅爷爷--精瘦的身子挑着一担大肚子的箩筐,岩鹰一样的眼睛锐利而闪亮,将我与小弟往箩筐里轻轻地一放,耸耸肩膀,大步流星,踩着斑驳的日光,迈向仓底湾的方向。

舅爷爷有四个子女,从大到小,依次叫做:金兰、松子、柏子、玉兰,全跟大山沾亲带故,按理,我应该叫他们表姨、表叔,可在四周是山、形如谷仓的仓底湾,几圈玩下来,自比我们大不了六、七岁的松子叔开始,就乱了辈份,我们也如大人一样、无所顾忌地喊着他们的小名:松子狗、柏子狗、玉兰婆,他们也乐呵呵地应着、全没当回事。祖母听见了,苦恼地直摇头:这三个伢子,硬是没大没小哩!舅爷爷吧嗒着一根旱烟杆,大度地笑着一摆手:细伢子,有啥紧哩!'细姑娘',你莫管,随他们鬼搞去

松子叔从小习武,一套岩鹰拳耍得虎虎生风,完事,双腿微叉、双手轻按,气定神闲。拗不过我们的死磨烂缠,在湾头牌坊前的空地上,松子叔忸怩一番,耍开了表演:腾、挪、扑、闪、叼、抓、扣、锁一气呵成,看得我们一个个眼花缭乱、大呼小叫,将个手掌拍得山响、绯红。最经典的一个动作,当属松子叔手如鹰爪、展开双臂、于牌坊前五六级青石板垒成的台阶上霍地扑下、稳稳地落在地上、做惊鸿伏蛇状,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柏子叔则矮小、精瘦,像舅爷爷一样,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每天领着我们去爬树、掏鸟蛋。舅爷爷家的后院,有一棵年岁已久、冠盖如伞的柿子树,我们还在树下仰着个鹅一样的脖子翘首以盼,柏子叔已打着一双光脚板站在地上、手里紧攥着一把缀满灰麻点的老鸦蛋。

晚上的仓底湾,群山环抱,春寒料峭,透着丝丝凉意,就着灶膛里烧得通红的柴火,祖母与舅奶奶、金兰姨亲热地呱着白话,似有讲不完的心里话而民国时期读过古书、给老虎县长徐君虎当过勤务兵的舅爷爷,则不紧不慢,给窝在火柜里的我们讲起《七侠五义》来,每每讲到紧要处,就吧嗒一口旱烟杆,急得我们抓耳挠腮、一个劲地催着他讲下文终于,在舅爷爷讲着锦毛鼠白玉堂飞檐走壁、大闹东京的故事里,我们一个个流着口水、于火柜里昏昏睡去

柏子叔掏鸟蛋终于掏出了事,柿子树上的老鸦见自己下的蛋不见了踪影,整日绕着后院的柿子树蹦跳、刮躁,撕心裂肺样,叫得人心里瘆得慌。祖母的眼皮子老是在跳,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觉得这是个不好的征兆,最终打定主意,去白马田的姨奶奶家躲一下清静。舅爷爷没法,托人捎口信与十里地外的姨爷爷,这边箩筐送、那边箩筐接、两边在中间的风雨桥头碰面眨眼的功夫,我们已来到一马平川、一眼望不到边的白马田,与姨奶奶家的子女打得火热。

春耕正是忙的时候,白马田的田垅里散发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夹杂着用做肥料的苜蓿草腐烂的味道,春雨淅沥沥地下,水田、小港里的水立马活泛起来。戴个斗笠、穿个套鞋,别着鱼篓、提着粪箕,我们跟在表叔的屁股后头,不亦乐乎地穿梭于田埂上、小港旁,回来时,鱼篓里装满了吐着泡沫的泥鳅与尚在乱蹦的鱼虾。快乐的日子才过两天,我与小弟相继发起了高烧,茶饭不思、嗜睡不起,旋即,全身布满了红色的丘斑疹、脸上肿得像发酵的馒头样、眼睛眯缝得仅剩一条线,祖母一下子慌了神,嘴里喃喃自言:何得了啰、何得了啰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哦旋即,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姨奶奶见了,也慌了手脚,瞅了瞅天边早已看不见的日头,望了望黑黢黢的四周,一个劲地劝祖母:'细姑娘',你莫急哩,孩子看样子是出'麻疹'哩,赶紧送公社卫生院哦!于是,祖母背着小弟,姨奶奶背着我,打着手电筒,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向四、五里地外的公社卫生院姨奶奶与祖母衣不解扣、日夜守护,眼睛红肿着,人也瘦了整整一圈,半个月后,将我与小弟各自已踏进鬼门关的一条腿活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临走的那天,祖母与姨奶奶难分难舍、泪眼婆娑,一手搀着背着小弟的祖母、一手牵着病恹恹的我,姨奶奶将我们一直送到风雨桥头。祖母流着眼泪,看着大哥与我,一个劲地叮嘱:华坨、二毛啊,奶奶以后不在了,你们要领着弟弟常来看姨奶奶哩!说得似懂非懂的我们不住地砸脑壳身后的风雨桥渐行渐远、变得模糊,立在桥头、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睛的姨奶奶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

而今,姨奶奶已九十五岁高龄,我们兄弟仨也已人到中年、有了自己的子女,去看姨奶奶时,姨奶奶已认不出眼前的我们,表叔对着她的耳朵做喇叭状、大声地喊:'细姑娘'的孙子哩,来看您了沉默良久,皱纹沟壑的姨奶奶无动于衷,表叔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跟我们解释:已听不见了完全听不见了我心里一阵酸楚,默默地与大哥、小弟走出了小屋。二毛我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使了法术定住一样,缓缓地转过背去:姨奶奶枯涩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门外的田垅,掉光了牙的嘴唇干瘪地翕动着,发出梦呓一般、于我却是那般清晰、那般亲切的乡音

祖母与舅爷爷早已作古、化作老家红丘陵上柏树林里的两座土坟茔,我们站在长满篙草的坟头前,微风吹过,篙草曳曳簇动、簌簌作响,我仿佛听见祖母在坟茔的那一端一个劲地催促我们:走哩、走亲戚哩仿佛看见舅爷爷在山路的那一头挑着箩筐、迈着大步、朝着我们迎头接来:到家啰、到家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