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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睡吧,父亲

核心提示:国鹏就是您的孙子,我的儿子,我说他去上学了,您便有些犹豫、失意,继而决定早早去国鹏的学校门口,等着接他。父亲,您平时省吃俭用,用仅有的一点积蓄帮助我们,这正是儿所急的。

又是一年农历四月二十八。父亲,您从乡下进城,不外乎三个理由:一个是逛庙会、听秦腔,在众多人群中散心、消遣;一个是看儿子、抱孙子,享受天伦,在我经年的租房里演绎家族亲情;一个是将好不容易积攒的一千元钱交给我和妻子,作为我们收拾楼房的补贴。您继承了母亲生前爱体面的习惯,穿着总是那么整洁,清一色的蓝制服,干净的黑皮鞋,俨然一个乡镇工作过的退休干部。这是我做儿子的值得欣慰的啊!

父亲,您来过会,凑热闹,消除孤独、沉闷,这正是儿所想的。岁月不饶人,这是旧话题,也是新话题,用在父亲身上,就是那么多的白发之浪一下子涌入我的心河,撞疼了我一脉相传的骨血。母亲十年前就永远离开了我们,您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经营了大半生的简朴家园,劳作在那些您与生前的母亲再熟悉不过的田野,形单影只,白天与阳光、与罐罐茶为伍,夜晚与月色、与母亲在一起的梦境相伴。前几天,您在电话里说要来转转,我也早有这个意愿。现在您来到我的单位,一个您感到荣耀家族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睡眠、休息。

父亲,您来看孙子、叙家常,品味亲情,这正是儿所盼的。您到城里一见到我,就急切切喊着:国鹏呢?他在吗?满脸迫不及待的样子。国鹏就是您的孙子,我的儿子,我说他去上学了,您便有些犹豫、失意,继而决定早早去国鹏的学校门口,等着接他。我叫您十一点半去,您硬要十点半去。您从上午十点半等,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儿子才从校门口的台阶上,一步一跳、背后的书包随之一晃一漾地下来了。儿子很快看见了您,他从最后一个台阶一下子就蹦进了您的怀里。那一刻,您作为爷爷,该有多高兴啊!

父亲,您平时省吃俭用,用仅有的一点积蓄帮助我们,这正是儿所急的。一千元,是您卖葱、卖洋芋、卖水果后一元一元攒起来的。假设您每天凭借自己的劳动成果攒一元,一千元就得用一千个日子、两年多时间攒。这对您而言,就是一个十分珍贵的数字,它是您一指头一指头从土疙瘩里扣挖出来的;就是一个汗味浓浓的数字,它是您从窄窄的骨头缝里挤压出来的;就是一个浸满心血的数字,它是您以生命为抵押和代价,烙印在自己心灵底片上的。我将您一千元的血汗钱郑重地交给妻子,对她说,这是父亲对我们未来的新家最大的支持、最大的理解。

夏至快到了,父亲,天气可真热啊!我坐也好,走也罢,浑身上下热烘烘,就像有一个近在咫尺的火炉烤着、蒸笼蒸着。整整一个上午,您都在街上蹓跶,进商场、绕地摊、看热闹。这么热的天气,您怎么就不买一顶草帽戴戴呢?您还是原先那个将几毛钱攥在手中舍不得花的父亲吗?如今,您干燥的、灰白的、稀疏的头发,就那么烧在毒毒的日头下。

这是静静的中午,时间的支架仿佛被看不见却剧烈的热浪冲散了。这是静静的办公室,依然剧烈的热浪将我紧紧地拥抱。

眼皮真不争气,睡魔很快叫它们上下打架,困得实在不行了,兀自趴在桌子上,将头枕在臂弯。但是,不能睡啊,因为有您这个头发全白、半年里仅进城一次的父亲。您就在与办公室仅隔着卫生间的秘书值班室酣睡。

我租住的家里仅有一个炕,您歇缓不方便,我只能带您到单位。而单位只有一张床,中午留给您一个人休息最好。自己呢?只能坐在办公室,如果不瞌睡,就打电脑消磨时光。可是,这么热的天,这么闷的屋,哪能不瞌睡呢,却只能是摇摇欲睡了。

您从中午一点钟直睡到下午四点鈡,中间好几次我都走到值班室门前,数次欲敲,数次又止。因为我每次轻轻地走过去,都听到您穿透木门的鼾声,那么浓,那么重,一拨又一拨砸进我的心窝,颤动着、渗透着,蔓延到我体内的各个角落。勤劳大半生的您,一直与人为善的您,在轩辕故里的清水县城,在南山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在这四层高的办公楼里,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疲劳、困顿,通过几个小时的睡眠,在这荣耀笼罩的心境消除殆尽。然后,是您昂扬向上的姿态,是您饱满乐观的情绪。

闷热的午后,坐在办公室,自然困乏。但能困过走过了六十多年人生路的父亲您吗?看到您瘦小单薄的背影、满头沧桑悲情的白发,听到您如灌了铅的呼噜声,我感到平凡的生命在时间长河的漂流中,是多么悲哀!

您睡得多香啊,鼾声不停。那就好好睡吧,如果您在这个引以为荣的地方睡眠,能够将多年的辛劳、困乏,以及对去世母亲的怀念之情一一解除。我愿您在这里多呆几天,每次睡眠能够延长些时间。父亲,祝您永远好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