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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地下室的日子_0

核心提示:于是当我第二天下班后回到地下室,这里完全变了样子,爸爸妈妈用一下午的时间帮我清理掉所有的垃圾废物,擦干净每个角落的灰尘和蜘蛛网,重新摆放了床和桌子,换上了新的门锁、窗帘和灯管,喷洒了杀虫消毒剂。岁月荏苒,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地下室,去新的工作环境。

作者:牧阳

刚毕业的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住进了地下室。

它其实是一间由地下车库改造成的仓库,而后又变成了我的宿舍。

我记得当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有五张单人床,两张破旧的桌子,一个抽屉均被拉翻了的橱子,废弃的洗脸盆、暖瓶、饭盒还有烟灰缸,数不清的废纸、报纸、宣传册和老旧的挂历,还有很多苍蝇和臭虫的尸体,满满的全是灰尘。我抬头看看,没有天花板,距离我头顶不足半米高的地方只有白石灰粉刷过的墙壁,而墙皮也已经开始脱落,墙角里结满了蜘蛛网。正是八月份的天气,地面因为潮湿而发霉,看起来白糊糊的。

没有人带我来这里,或许这间屋子也是他们不愿意进来的地方,阴暗潮湿。他们只是告诉我这个位置,然后给了我一把钥匙。当我拖着笨重的行李来到这里并且看到眼前的一切时,我的内心有些畏缩,我没想到刚毕业刚离开明亮高大的教室和图书馆我就要走进这样一间破败、低暗、杂乱无章的地下室,它看起来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灯光昏黄,空气污浊。所以我站在门后,不知所以。

我怕蛇,怕蜈蚣,怕臭虫,我害怕这些东西正在从某张床或者某张桌子下的某个角落里向我爬过来;我不喜欢黑暗,在这个陌生而诡异的空间里我会不由自主的联想,联想那些报纸上不好的花边新闻,还有那些道听途说的离奇事件,我害怕我会成为下一个被报道的对象;我会被这些不好的情绪所吞没,因为真的是太安静了,安静的整个夜里只有虫子一直在叫。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真的有人在这种地方住过吗?而我又能问谁呢?无助和迷茫像倾盆大雨,下满了我的世界。所幸的是它还有一扇窗,在接近房顶的地方,有一扇大约长80厘米、宽半米的窗,窗户上有半截旧窗帘。我想白天的时候阳光应该可以从这里照进来,于是我在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铺好我的被子,然后我坐在床中央,熬了一整夜。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要留在这个地方。眼前的处境真是糟糕透了。

第二天,在我决定去留之前我还是打电话给妈妈了,电话里妈妈几乎对我现在的处境动了恻隐之心,随即她恢复了一贯的理性,她说她要和爸爸一起来看看这里。于是当我第二天下班后回到地下室,这里完全变了样子,爸爸妈妈用一下午的时间帮我清理掉所有的垃圾废物,擦干净每个角落的灰尘和蜘蛛网,重新摆放了床和桌子,换上了新的门锁、窗帘和灯管,喷洒了杀虫消毒剂。整个新布局让地下室的空间一下子大了好多,废物的清理也让它的光线亮了很多。84消毒液的味道还没有散尽,看到这一切,我的内心已经是五味杂陈,我知道务实是父母给我的关于生活的永恒的态度。感谢我的爸爸妈妈,在我的生命里,他们是多么多么的可贵,对我不遗余力,用坚定的爱与行动护送我走过每一次困顿,而我还有什么理由选择退缩呢?

我在地下室住了下来。然而即使现在每当我回忆起那些日子,也都是唏嘘不已。

我相信每一个青年人的心都是生动活泼,甚至是热烈而躁动的,可是地下室却是极度安静的地方。我本不是一个善谈的人,白天上班的时间用来接受工作的安排,适应新的环境,根本无暇自顾,然而每天下午6点下班后整个院子便会陷入一团寂静之中,静得让我感到恐慌,万物皆是空白,我看不到生命存在的形式是什么,也感觉不到生活里本该存在的欣喜为何物,没有人和我对话,我只有和自己的内心作伴。这里没有超市,没有购物街,没有快餐店,没有人群,我没有舍友,也没有伙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抛离在一片闭塞的荒原上,走出院子,除了麦田还是麦田,大路两旁寥寥数户人家也在傍晚时候打开电灯关紧了门。我没有地方可去,收音机和网络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在乎收音机里放的是什么节目,只要有声音就可以填满这个地下室;我也不在乎我今天是否有效利用了网络,我在乎的是在人都走了以后它是我与世界联系的纽带,网络不断,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络就没断。

这是我生命中多么贫乏的时期啊,无论是我的内心还是我所处的客观环境。23岁,我依然没有学会如何自处,如何生活,如何在这样一个相对贫瘠的环境里来丰富自己的内心,让生活摇曳生辉。当生存的轨道从学校的教育和家庭的呵护一下子切换到独自面对工作和社会,我显然无所适从。然而别无选择,人生不会因为我还没学会就暂时停顿,除了深入这个环境我别无选择。可是接受我不想接受的,不喜欢的东西的确是个艰难的过程。我强迫着自己去适应工作要求,咬紧牙关接受眼下的困顿与现时的贫乏并坚持走下去,却也因此疏于浇灌我内心世界的那一株小花。现在想想,我那时虽年轻,却笨拙而孤独。我常常站在小小的窗下仰望外面的天空,记忆中总是灰蒙蒙的天空,我的住处成了我心的囚室。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精神世界越来越涣散,思想开始渐渐缩小,缩小成一个壳,而我成了壳里蜷缩的蛹,我甚至开始质疑当初决定留下来是否真的正确,我的生命进入严寒期。但我明白务实是我永远的态度,坚持下去总会有新的出口,我不能着急,我只能等待,这一次熬过去就是我最大胜利。

后来我终于等来了春天,我成功了。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我熬过了那段时光,23岁,一个诗情画意的年龄,我过着乏味可陈的生活。感谢它的乏味可陈,让我在大脑空白的状态下积蓄着生命的力量;让我度过命运的关口,历经瓶颈,换来精神世界的明晰和蓬勃;让我明白无论外在条件多么恶劣自己永远都不能舍弃的东西就是态度和信念。

岁月荏苒,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地下室,去新的工作环境。当我离开的时候,我把钥匙交给一个新来的女孩子。女孩儿,愿你在多情的岁月过最贫瘠的生活;愿我如同经历破茧之痛的蝶,飞赴自由而光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