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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前世今生_0

核心提示:傍晚,“小黑”躺在偏屋的草堆里开始不断往外吐东西,隐约看出有螃蟹壳之类的东西。我又开始想,要是“小黑”被打死了,我会忍心吃它身上的肉吗?我担心哥哥说不定哪天发病,我担心哥哥来不及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我担心父母受不了这个打击。

作者:马士红

早些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狗。人都说,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乡下人其实没有考虑到这么深的层次,毕竟,在当时,情感需求还是次要的,风调雨顺、丰衣足食才是人们的最高追求。乡下人过日子,就图个实在、实惠、实用。乡下的狗好养活,不需要购买专门的狗粮,甚至不需要考虑它的吃饭问题。狗们大清早出门去,在村子里转一圈,东游西逛,东寻西探,自己通常能设法填饱肚子。至于狗吃的是什么美食,没人关心,也顾不上关心。院子里有条狗,这家似乎就多了一些生气。门口有人经过,家里来人了,率先发声的就是狗。狗的叫声,不仅仅是对过路者、来访者打招呼或是恐吓,它还在善意地提醒主人:有情况,做好准备!

相比较而言,我家养狗养得晚一些。弟弟从小喜欢狗,但是父母不同意他养狗,担心狗把家里弄得更脏、更乱。大概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弟弟没经过父母允许,就斗胆从小伙伴家抱来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这只小狗浑身都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只有两个眼睛上方有两撮白毛,像它的两道眉毛。小的东西都是可爱的。一向不喜欢养狗的父母妥协了,同意弟弟把这只小狗留下来。从此,这只被弟弟唤作小黑的狗在一家人的呵护下快乐地一天天长大。弟弟对小黑最好,小黑自然跟弟弟感情最深。弟弟上学的时候,小黑依依不舍地跟在弟弟身后,直到弟弟进了学校的大门,它才转身回家。到弟弟快要放学的时候,小黑早早就蹲在学校门口等着了。弟弟不上学的时候,小黑跟他更是形影不离。

周末或假期,我、弟弟以及其他小伙伴们经常带小黑去田野里。我们割草或者拾柴禾,小黑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它的耳朵特别灵敏,听到一点儿异样的声音,就飞奔过去一探究竟。大人安排的任务完成了,我们小伙伴们就在一起追逐打闹,小黑也兴奋地上蹿下跳,它似乎想帮助我和弟弟,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帮,只好跟着一路瞎跑。绿色的麦田像地毯、像海洋,我们头戴花环或柳条帽,在田埂上跑着、唱着,小黑像一道黑色闪电在绿色的田野上飞奔,它愿意加入到我们的快乐中来!记得当时有一部儿童电影《赛虎》,电影中机智、聪明的赛虎给我们小孩子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完这部电影后,弟弟开始对小黑进行军事训练。很快,小黑学会了很多本事,比如,两条后腿站立、开门、关门、叼鞋子、拿书包、去固定的地方大小便等。我们对它越来越喜欢了。

冬日的一天,我从邻村看电影回来,走到胡同口,我发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那里,走近了,它朝我飞跑过来,原来是小黑啊!它专门在胡同口接我呢!我心里顿时热乎乎的。回到家,弟弟得意地说,小黑听话吧,是我让它去胡同口等你的!

一岁半的小黑体型匀称、四肢健壮有力,在狗中称得上是帅哥了。它从不惹是生非,从不追鸡撵鸭,老实本分,忠诚护家。但似乎,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生命短暂啊!

有一天中午,小黑外出回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弟弟偷拿了半块馒头喂它,它也懒得张口。傍晚,小黑躺在偏屋的草堆里开始不断往外吐东西,隐约看出有螃蟹壳之类的东西。再后来,小黑开始口吐白沫。下班回来的父亲赶紧找了一种白色的药片给它吃下,但是仍然不管用。小黑气息奄奄,它静静地躺着,两只眼睛已经没有力气睁开了,眼角似乎有泪珠闪烁。我们一家人围着它,心里都很难过,久久不愿离开。弟弟已经开始流泪了。第二天一大早,小黑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凉了,它大概是在半夜时分趁我们睡着了悄悄离开了这个世界!弟弟和几个小伙伴在我家屋后挖了一个坑,把小黑装在纸箱子里,掩埋了。弟弟不知道的是,我之前偷偷把自己心爱的花手绢盖到了小黑的头上,我希望来生,小黑还能记得我们,还能记得回家的路。

从此以后,我家再也不养狗了。

小黑死后的第二年,全国范围的打狗运动开始了。我当时想,要是小黑活着,我们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它被打死吗?怎么才能帮助小黑逃过这一劫?又想,小黑提前离开这个世界,免除了被活活打死的命运,也是一种幸运吧。

我们村的打狗运动集中到一天就结束了。当天晚上,全村的上空弥漫着浓浓的狗肉香。养狗的邻居端过来一碗狗肉,我们一家六口人,一人一块就没了,刚够塞牙缝。我和弟弟坐在院子里,使劲儿嗅着空气中的香味。我又开始想,要是小黑被打死了,我会忍心吃它身上的肉吗?同时我坚信,明天一大早我一定会吃到很多很多的狗肉。怀揣这样美好的信念,我甜蜜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上学路上,小英悄悄把我拉到路边的枣树林里,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纸包,满满一包都是狗肉!我吃啊吃啊,吃到最后,都感觉恶心了。小英说,全都吃光了,剩下这点儿让她们(其他女同学)看见可能不高兴了。我强忍住恶心,坚持吃下最后一块狗肉。

小英是我最好的朋友,小英的爸爸当时是我们村的大队书记。我相信,昨晚一定会有很多人给小英家送狗肉(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她爸爸是大队书记,小英的父母都是热心肠的人,很受村里人拥戴);我也相信,小英一定能想着我这个好朋友!她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狗肉吃完了,我和小英的情谊更加深厚了!我们经常在一起相互检查背诵课文、听写英语单词、讨论几何题。后来,我们村同龄人中只有我们俩考上了高中。

哥哥上初中时,喜欢上了武术,每天清晨,他都去村南的一个大空场上比比划划,飞拳踢腿,操练一番。秋季的一天,哥哥回来的时候,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母亲问了半天,哥哥才说,他刚才练武的时候,一条狗猛扑过来,朝他的左脚咬了一口。母亲让哥哥坐下来,仔细查看,鞋子被咬透了,袜子被咬透了,脚面有有几个深深的狗牙印,还有淡淡的血迹。父亲见状,急忙骑自行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崔口医院,买回了狂犬疫苗,给哥哥注射上。这件事情,似乎很快翻篇了,人们都认为应该画上句号了。但在我,它一直就像一块阴云,笼罩在我的心头。因为,我隐约听说,狂犬病的潜伏期因人而异,有的长达十年。十年,这个数字,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在我的心头。我担心哥哥说不定哪天发病,我担心哥哥来不及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我担心父母受不了这个打击。我的这种担心一直持续了十年,从我的童年延伸到我的青少年时期,直到十年后,哥哥娶妻生子,我才彻底把这种担忧从心头卸下。

但从此,我对狗产生了畏惧心理,见了狗,我敬而远之。

我曾在单位的家属院里生活了十多年。我住的楼道里有一个租房户,是陪读的学生家长。这个租房户家养了一条狗,她家的狗矮矮的、胖胖的,四肢也很短小,浑身是土黄色的,像个大黄球。租房户家的狗特别爱叫唤。比如,我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不上课的周末,本打算睡到自然醒,睡意朦胧中,租房户家的狗突然狂吠不止,好像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就像电影里日本鬼子进村时,狗的叫声一样,让人很是惶恐不安。明知道没有日本鬼子进楼道,可我就是睡不着了,只好叹口气起床,一看表,比平日上班起得还早!有时候跟黄球在楼道里狭路相逢,我立刻紧贴墙壁或缩进拐角处的角落,毕恭毕敬地给狗让路,它毫不客气地、大摇大摆地经过我身边,嘴里不满似地哼哼着,甚至还朝我恶狠狠地叫上两声,吓得我心惊胆战,但我一直保持着露八颗牙齿的那种微笑,生怕让狗看着不顺眼,咬上一口。有时候,偶遇租房户牵着狗去散步,那只黄球飞奔在前,瘦小的女主人手牵着狗绳,被狗拽着,跟头轱辘,一路狂奔。旁边的同事们见了,开玩笑说,到底是人遛狗啊?还是狗遛人啊?

我暗想,我是坚决不养狗的。一来,我没这个闲工夫;二来,我没这份闲情逸致;三来,有养狗的钱,我宁愿捐给慈善机构,去帮助那些吃饭穿衣都有困难的人们。(也许我这话说得太早了,也太满了,没准儿等以后退休了,我的想法会改变呢)

我现在居住的小区,养狗的人家特别多,有的人家还不止养一条狗。吃过晚饭,看吧,小区内的道路上、草坪上,小区的大门口附近,小区外面的环湖小路上,到处都是狗:娇小玲珑的、高大威猛的、憨态可掬的、穷凶极恶的、纯白的、纯黑的、棕色的、黑白相间的、金毛朋友模样的、藏獒亲戚模样的、苏格兰牧羊犬模样的、有穿衣服的、有不穿衣服的、有穿着四只小鞋子的、有不穿小鞋子的,各种体型、各种色彩、各种性格、各种打扮,应有尽有,无奇不有!有的主人有素质、讲礼仪,给狗戴上项圈,手里牵着一条精致的绳索,把狗放在可控范围内。有的主人则豪放不羁,对狗完全采取散养的方式,根本不给狗任何约束,于是,这些狗完全释放出天性,它们尽情地奔跑、追逐、嬉戏、跳跃、随地大小便。有的狗似乎格外热情开朗,见了我就像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飞奔上前,吓得我大声喊叫,花容失色。而狗的主人似乎很不屑,大概以为我故作娇羞,淡定地说,我家的狗从来不咬人的,我给它打过疫苗了。我的心头顿时涌上千言万语,但最终化为可怜巴巴的两声哀求:请你快把它叫回去吧!别围着我转了!主人温柔地呼唤狗的英文名字Jack,它终于摇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从我身边走开了。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你家养的狗不咬你,但它可能咬别人啊;疫苗未必是真疫苗,但狗却是真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