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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擀面

核心提示:那时年少的我在面条端上客人的饭桌后,经常偷偷往炕上瞄,生怕客人把面条吃光。可是,当平日大家都喜欢吃的面条端上桌后,一家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伸手去端面条。

作者:于建勇

在我的舌尖记忆中,最好吃的面条是母亲的手擀面。

小时候家里日子累,母亲展示手擀面技艺的机会并不多,但越是吃得次数少,越觉得母亲做的面条好吃。那时我们家法定的吃面条日有两个,一个是正月初七,传说中这天主小孩,吃面条寓意栓住人;另一个是夏至这天,因为民间有立冬饺子入伏面,吃了不遭难的说法。这两天母亲擀的面数量多,可以敞开吃,尤其是入伏面,用新鲜芸豆或者西红柿加鸡蛋开卤,那味道真是满口生鲜,每次都吃过都连日回味。如果在平常想吃上面条,那只有偶尔家里来客的时候。每当家里来客,母亲通常会按照每个客人两碗(那时用的是大号海碗),再多出两三碗的数量擀面,客人吃饭的时候先全部端上炕。这时,在炕上陪客的父亲便十分热情地劝客人说:使劲吃,擀得不少,地下还有。其实地下有没有客人是知道的,通常没有人把端上桌的面条吃的一碗不剩。待客人吃完后,母亲便把剩下的几碗面条端到另一铺炕上,给等待已久的我们姊妹六人分开,再给每人碗里加一勺煮过面条的面水,各自喝下去。那时年少的我在面条端上客人的饭桌后,经常偷偷往炕上瞄,生怕客人把面条吃光。

有一次,家里来了父亲两个干瓦匠的朋友,他们竟把面条吃光了。那天,本来母亲擀面时照例多擀了两碗,预想着能剩下两碗,没想到这两个人在喝了点酒后都兴奋了,竟然打赌看谁吃饭多。一个说:我哈(吃)三碗没问题。另一个就说:,打个赌,你哈三碗,我也能哈三碗,谁输了就再哈一杯酒。就这样俩人赌了起来,结果他们一人吃了三碗面条,谁也没输,面条倒是吃光了。父亲心里不痛快,但又不好阻止,只好陪着笑看他们吃。我在地上听着,气的直跺脚。

面条在我们家这样珍贵,有时母亲却把它送给别人。记得我九岁那年夏至这天,母亲照例擀了入伏面,因为天气热了,炕又烧的很热,一家人就在进家地上吃饭。当时我们家没有院墙,在地上吃饭走在大街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我们刚刚开始吃的时候,一个要饭的进了我们家院子,那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小眼睛,高高瘦瘦的个子,花白头发,很长、很乱,脸颊瘦的深陷出两个大酒窝。他什么也没带,径直走到我家门口说:大哥大嫂给口吃的吧!那一刻,我们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男人的尊严。父亲看了他一眼就对哥哥说:给他几块地瓜。别价,母亲赶紧说:看样子像落难的,赶上了,就给他碗面条吧!随即,母亲把一碗面条和一双筷子递给要饭的。那人也不客气,只见他接过面条端到嘴边,筷子在碗里打个璇儿,面条就全下了肚。样子显然是不饱,母亲又给他三块地瓜,那人接过地瓜没有说话,凝神看了母亲几秒钟,转身走了。后来听母亲说起,这个人不是要饭的,他是文登人,当年因为偷偷做豆腐卖,被村里割资本主义尾巴割着了,要游他的街,他才跑出来躲难。我当兵的时候,那人还顺路来看过母亲,给母亲捎了他做的豆腐。

大约是十二三岁的时候,有次我感冒发烧,躺在炕上,看着阳光从木条窗棂里斜进来,照在《红灯记》的年画上。母亲忙完手中的活计后,问我想吃什么,我想都没想就说:面条。母亲便立即下了炕,开始为我擀面条。她把面板放在炕沿上,先在瓷盆里将面揉成一块面团,然后平放于面板上,用擀面杖向四周用力擀,待面团被擀到蒲团大小时,便将擀面杖卷入面片中,反复向外推、拉。推、拉几次后,又将其展开,撒上适量的布面,再从另一个方向把擀面杖卷入其中,接着推、拉。很快,面团便被擀成了薄片。之后,母亲将擀好的面片折叠,开始很有节奏地用刀切。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枝不蔓。那一刻,母亲弓腰擀面的情景,以及那浓浓的母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直到现在,每次吃手擀面,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母亲弓身擀面的场景。

十七岁那年冬天,我应征参军。临走的那天,母亲做的饭也是手擀面。那天早晨,村里的民兵连长把一朵大红花和一个塑料皮笔记本、一支钢笔送到了我们家,叮嘱我到了部队要好好干,为村里争光。我们一家人热情地送走了民兵连长后便开始吃饭。可是,当平日大家都喜欢吃的面条端上桌后,一家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伸手去端面条。这都是怎么了?母亲说:咱是去当兵,光荣!都快吃饭。然后又对我说:多吃几碗,让面条拴住心,到了部队就吃不上我擀的面了!嗯!我忍住眼圈里的泪水,带头端起了面前的一碗面条,大口地吃起来,到这碗面条快吃完时,我觉得自己有泪水流了出来,赶紧用碗遮住面部,让泪水流到了碗里。这天早晨的面条,我第一次没有吃出滋味。

当兵离家以后,我便很少吃到母亲的手擀面了。那年携妻带子回家过年,正月初三我们要走的那天早晨,睁开眼忽然听到西间有动静,起身过去一看,原来是母亲在西间炕上擀面条。她花白的头发上沾了少许面粉,依然是弓着腰,双手依然用力地来回推、拉,动作一如当年,但看上去她的动作明显有些吃力,并不时地慢慢直起腰歇息片刻再接着擀。母亲老了!我的眼睛顿时湿润起来。

如今,87岁高龄的母亲已经因病不能下地走动,再也不能给我们擀面了。但她擀面的场景以及那厚重的母爱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