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菜单
首页 >  » 正文

正月十五,村里人这么玩

核心提示:把蒸好的圣虫、刺猬放在瓦瓮里,边上也点上灯,朦朦胧胧中,那圣虫还真有那么回事儿,完全摆脱了平常让人憎厌的模样。抓起河边没有冻住的鹅卵石,瞄准水中的小船,射击。这时候杨子荣一抬手“咔”,整个剧场一片黑暗,人家直接把总电闸给拉下来了。八大金刚立马叫到,“好枪法,连保险丝都打断啦!!”

文:原野

快乐的日子过得最快。

推杯换盏中,半个月过去了,闲歇日子也要结束了。可回过头来想想,这个年好像没有自己的份儿:敬天敬地是为了神,请家堂磕头拜了鬼,出门儿走亲戚主要是看望孝敬老人。忙忙活活过个年,自己竟然不是主角,委实心有不甘。

好歹,还有最后一天,正月十五,那就可命地玩呗。

女人们玩的是手艺,蒸圣虫。所谓的圣虫,用无忌的童言来说,就是长虫(方言,蛇)。

长虫是令人生畏的动物,平常躲之唯恐不及,为什么十五这天如此受宠?很长时间里曾经是迷惑不解的问题。方家的说法很是高大上:来源于图腾崇拜。说卧薪尝胆的勾践老兄在灭了对头吴国之后,立即组织3万人迁徙齐国,并且于公元前468年,率众迁都山东琅琊。北迁的越人把崇拜蛇的习俗一起带来,蛇图腾就成为了圣虫。村头的二爷爷不是这个说法。据他老人家说,一个善良的新媳妇将冻僵的长虫放在粮囤里而救其性命。知恩图报的长虫保佑了这家粮满仓米满囤。从此,家家效仿,蒸圣虫放米囤就成了风俗。这个说法倒是更符合百姓的好人好报思维,我从上。

蒸圣虫的面要和得硬一点,太软了会走形,盘成蛇的形状,脊背上要剪出鳞状,用绿豆或者红豆做眼睛,用胡萝卜丝做蛇信子。蒸出来要放在粮食瓮里,这样粮食就会吃不完了,年年有余。光蒸圣虫显不出手巧,那就再蒸花饽饽和刺猬啊、兔子什么的。这时候的女人很是谦虚好学,在走访多家反复取经学习后,一边撇着嘴不服气,一边琢磨着怎么做得更好。圣虫等等是不会随便吃掉的,要摆放多日,显摆够了,赚取足够多的羡慕嫉妒恨以后,爆皮了,裂纹了,有绿毛了,再不吃要烂掉了,才依依不舍地消费掉。这就没有祈愿和图腾崇拜的意思了,纯粹是娱乐,斗巧。

男人们玩戏,搭戏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村子大了牛人就多。有那么几个好唱好玩的主儿,平常就喜欢嚎上两嗓子,过年了总不能闲着。从墙角旮旯里拖出锣鼓家什儿,擦吧擦吧蒙满灰尘的弦子(二胡),一通吆喝,人凑齐了。老的曲调不能唱了,早破四旧了,革命现代京剧是时髦的,李铁梅、杨子荣,绝对的天王级明星。把腰一拤,手一扬,捏着嗓子,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就响了起来。好唱的也有女人,但少,男爷们是主角。平常训练的时候在场院里就行,十五不行,要场面。东家几根木杆子,西家两块木板,拿来粗绳子拴牢,凑凑合合地一个戏台子就成了。离地一米多高,虽然一走一摇地吱吱响,但站在台上唱戏,出感觉,起码看到更多的人,也被更多的人看到。

不会唱戏和帮手搭台的,就叫上孩子割灯。十五晚上要送灯,各路神仙当然要送,先人坟前要送,就连街门门簪上、猪圈台上、居室外窗台上、茅厕顶儿、鸡窝顶儿、石磨上、家中柜顶、水缸盖儿、锅台等高处,都要放上灯。这就麻烦了。

选好胡萝卜,要顺滑的上下基本一般粗的,用刀截成5公分左右的段,再将胡萝卜心处挖出洞作灯碗。然后,要专门找来一米多高的黄草,将黄草杆掐成棍,缠上黄表纸或棉花作灯芯,插进灯碗,倒上味道不佳平时不大喜欢却不能不吃的花椒种子油或者棉花籽油,一个灯就完活了。再继续,下一个。

割完灯,孩子们要扎小船。因为临河,从初夏开始一直到中秋,河里是孩子们待的最多的地方,由此也往往会发生溺水的事情,所谓河里淹死会水的。有了船就安全了。找来秫秸,要用顶上又细又直的那一小段,折成不同长度,用竹扫帚上细枝条串起,固定出船的形状,船帮上插满纸做的小红旗,中间竖上风帆,船的前后两头放上小小的胡萝卜灯。扎船是个技术活,要扎的既美观又结实,是需要练上一些时间的,自己扎不了的小弟弟,就只好腆着笑脸求哥哥帮忙了。

傍晚的时候,一天快乐的忙活见效果了。先去林上(坟地),依次在先人们的坟前点燃胡萝卜灯,如豆的灯火在微风中摇曳着,远远望去,星星点点,似鬼火,但颜色是温暖的,没有那么瘆人。回到家,门前门后,角角落落,先用灯照一照,再按规矩上灯。小孩子要附耳过来,用灯照照耳朵眼儿,保证一年不长耳朵底子(医学上似乎叫中耳炎)。灯本来不亮,但不过多啊,屋里屋外就明晃晃了。把蒸好的圣虫、刺猬放在瓦瓮里,边上也点上灯,朦朦胧胧中,那圣虫还真有那么回事儿,完全摆脱了平常让人憎厌的模样。

颇有仪式感的事情做完了,轮到孩子们狂欢了。点上一根根滴滴金儿,点点的火光跃动着,从家里蜿蜒到河边。先去放船。跑到木板桥上,点燃胡萝卜灯,把小船放进没结冰的水溜子里。小船带着孩子们的希望,在水里慢慢飘远。扎得好的,可以平稳地漂流很远,如果没有流冰的冲击或者搁浅。扎得不好的,船体不平衡,飘不多远就会歪斜在沙滩上。

看到自己半天功夫扎的船不动了,而人家的小船却在闪闪灯光中漂流,心理就不平衡了。于是,河战开始。抓起河边没有冻住的鹅卵石,瞄准水中的小船,射击。夜战水平不高,准头差点,往往是投掷多次才能击中。每击沉一艘,必会听见尖锐的喝彩和一片愤怒的呼喊。半个时辰后,河里的灯光破灭了,绵延几百米的河面上,东倒西歪着各式各样的秫秸制成的帆船。有年正月十五雪打灯,雪不大,但下得不急不躁,一夜过去,小路不见了,可如垠的河面上,一片银白中,点点旗红,颇有意境,胜于传说中的踏雪寻梅。

河战完成,点火把。这火把其实就是厨房里刷锅用的已经短秃的饭帚头子(有的地方叫刷帚),这在平常时候就要有心积攒。如果秃的没有,也可以偷偷地把还在使用的拿来,如果不怕第二天爷娘痛打的话。点起来,用力的扔向空中,火苗呼呼地窜起。火把落地时,溅落点点的火星,金灿灿地,煞是好看。平整的细白沙滩上,一片人海、一片金海,欢呼声,喝彩声,传出老远。这个时候,大家觉悟很高,不分你的我的,到处都是,谁捡起谁扔,反正快乐是大家的。

狂欢一个小时,脚上的鞋子是湿的,为了捡石头打船;身上可能会有不少洞,火把烧的,管它呢,今天先乐呵了再说。

夜里8点左右,咚咚咚三声鼓,哐哐两下锣,戏要开场。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今日同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干洒热血写春秋,今晚唱的是《智取威虎山》,那一招一式,功夫十足,没有白练半个多月。可关键时候掉链子了。有一个桥段,杨子荣和座山雕比枪法,座山雕一抬手啪,台上一盏灯灭,八大金刚叫到:三爷好枪法!轮到杨子荣,一抬手啪两盏灯灭,要显出杨子荣的枪法好。灯是后台控制。那天后台那位家里有事,找了个临时工,这个人他没经验啊,又比较紧张,座山雕一抬手啪电闸拉错了,两盏灯灭了!这怎么办?不能不说高手在民间啊。这时候杨子荣一抬手咔,整个剧场一片黑暗,人家直接把总电闸给拉下来了。八大金刚立马叫到,好枪法,连保险丝都打断啦!!看戏的要的是快乐,管他剧情是对是错,哄堂大笑,那喜剧效果直接盖了,好多年过去还被人们乐此不疲地说着。

深夜了,村里静了下来。年过完了,明天,该上学的上学,该上工的上工,一切再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