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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麦场

核心提示:麦穗在场中央堆成一座小山,盖上雨布,扯了绳子,拴在麦堆下面的碌碡上。麦子打完,父亲把散落于麦场旮旮旯旯的麦粒收拾干净,十几根口袋,齐刷刷矗在麦场中央。去年夏天,牛哥打手机告诉我:村里的麦场都当土场卖了,我替你作了主,把你家的也卖了,要是不卖,那些拉土的也会夜里偷着给咱挖了!

一进入农历五月,父亲就开始拾掇麦场。先是把麦场上的杂草清除干净,接下来就是泼场和碾场。父亲套上牛车,从池塘拉水来,一瓢一瓢泼在场上。晾到半干,铺上往年碾过的麦草,牛拉着碌碡一圈圈地碾压。仔细碾压过后,将麦草除去,麦场就溜光瓷实。碾过的麦场,打麦子才好使。

碾完场,父亲去赶辛店大集,买菜割肉,准备开镰。虽然割麦全靠人力,却也只两三天的工夫,一坡麦子就全部撂倒。麦子拉到麦场里,晚上就得看场。早年,都是父亲睡在场里。我稍大后,主动提出看场。父亲看看我,觉得也就是睡个觉的事儿,于是同意。我看场是图新鲜。一村的麦场集中在村北,一个挨一个。西邻是三爷家的,南邻是超良家的。大家在村里住着是邻居,麦场还是邻居,只是位置调了个个儿。晚饭后,麦场上人渐渐多起来。有的聚在一起拉家常,议论谁家的麦子长势最好,今年谁家打麦子最多。有的在麦场旁的榆树上挂起汽灯,用铡刀将麦捆一个个拦腰轧断,麦穗一头留在场里,麦秸一头堆到场边上。麦场上叽叽咕咕的说话声,铡刀轧断麦秸的涮涮声,三海响亮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我头一回夜晚住在村外,兴奋得睡不着,坐在麦堆上竖起耳朵听动静,看四周草垛影影绰绰,南面的村庄朦朦胧胧。

这时节最怕下雨。午后,麦穗摊在场里正晒着,西南方忽然飘来乌云,既而雷声隆隆,渐行渐近。一村的人急了,男女老少向着麦场飞奔,呼喊着,疾声厉色,就像家里着了火。刹时,家家麦场上木杈翻飞,扫帚飞舞。有的男人大声训斥责骂着女人和孩子,嫌他们笨手拙脚干啥啥不行,有的女人不服气,就还嘴,两口子一边堆麦垛,一边干嘴仗。村北的麦场里,乱成了一锅粥,煞是热闹。麦穗在场中央堆成一座小山,盖上雨布,扯了绳子,拴在麦堆下面的碌碡上。气喘吁吁地坐定,一抬头,乌云远去了,太阳出来了,男人就又气又喜地咒天骂地。

晒过两个晴天,可以打场了。父亲套上牛,挂两个碌碡,从西侧进入麦场。毒毒的日头下,他头戴苇篱站在麦场中央,左手牵一根长长的缰绳,右手摇一条长长的鞭子,脚下放一个脚盆。我家养的黑牛是个花瓶子,活儿不行,脾气却大。干活前还好好的,一上套,不是拉就是尿。父亲端着盆子,一会接屎,一会接尿。父亲一生气,抽它一鞭子,这家伙忽地往前一窜,碌碡就脱了臼。父亲急忙跑过去安碌碡,黑牛以为要揍它,径直窜进场西四爷的棉花地里,把父亲气得直骂娘。后来养的黄牛性情温和,干活有板有眼。我常从父亲手里接过缰绳,让他到麦场南边树下喝茶歇息,同样得心应手。黄牛憨厚,不耍滑,不欺小。

别人家都雇拖拉机打场好几年了,父亲却就是不用。父亲说:咱有牛有工夫,不花那冤枉钱。又说:拖拉机太毛糙,打不干净。其实就是舍不得花钱。牛拉碌碡打场,太磨叽。同是一场麦,拖拉机打也就半小时,牛拉碌碡打,最少俩钟头,把人热得受不了。我上班挣了工资,说话有了底气,跟父亲商量:不就十块钱吗?我拿行不行?父亲问:你的钱?你的钱是谁的钱?不想干就歇着!我只是跟他开开玩笑,什么他的我的。父亲不同意,我只得硬着头皮跟他干。我年纪轻轻,不能只累他老人家。

麦子打完,父亲把散落于麦场旮旮旯旯的麦粒收拾干净,十几根口袋,齐刷刷矗在麦场中央。父亲点上烟,眯起眼,左手叉腰,气定神闲。南屋哥扛着木锨打我家麦场走过,说:五叔,打的不少啊!父亲呵呵地笑,心里很美。

十八年前,村人不再种麦子,麦场上很快长满了杂草。十一年前父亲去世,麦场上的草很快没了人。三年前,村庄开始拆迁,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一片片房屋被推倒。房屋倒了,宅基土也挖掉卖了,原先一家家院子,成了一个个深坑。

去年夏天,牛哥打手机告诉我:村里的麦场都当土场卖了,我替你作了主,把你家的也卖了,要是不卖,那些拉土的也会夜里偷着给咱挖了!

卖了一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