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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土

  子矜放好了伞,拉直了裙角,极为优雅地落座。

  “帮我拉开窗帘吧!”她说:“对不起,喝了些酒。”

  我点点头,将之挽向一边。

  她向我微笑之后,便怔怔盯着外面。

  我们已经有许久没见过面了,她的侧脸依旧是那么美丽,双目却没了那时的光彩。

  三点五年以前,我认识了她,我仍旧记得那晚的天桥上,她穿着过膝长裙,戴着黑色口罩,携着一缕香风,朝我信歩走来,走到心底。

  口罩强调了她的眼睛,让我难以忘怀,仿佛~春日洒满了的湖面,暖风将之击碎,形成鱼鳞般的波光,晶莹透亮。

  后来我便常走那个天桥,我们也常常相遇,再后来便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那半年里,我们游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

  一起站在街角等着烧烤,一起从黑黝黝的小巷里探岀头来,一起坐上连接我们之间的公交车,一遍一遍地转圈,从榜晚直到休班。

  ——-

  服务员过来时,她恰到好处地打了个酒嗝,想必喝了不少,我就为她点了杯咖啡,我则是杯柠檬茶。

  “最近过得好吧?”

  她没有听见,仍旧静静地看着窗外,视野中飘起了雨,在灯光中斜斜划落,落在女贞树梢间,落在小摊的蓬布上,也落在牵手同行的情侣身上。

  我想起了以前送她回家的日子,也常常有这样并肩走在雨里的时候,那时候她扎着单马尾,在额前有两小片刘海。

  在这样的毛毛雨夜,我们往往都不愿撑伞,水珠便将她的额头、将她的脸、她的唇打湿,在柔柔的灯光里,湿湿的嫩嫩的,极美,让人有种想要去亲吻,去抚摸的感觉。

  “您要的咖啡,柠檬茶马上就好。”靓丽的女服务员说着,将咖啡摆在桌上。

  我忽然记起什么来,抱歉地看了子矜一眼,对服务员说:“麻烦您再拿一包糖,一小袋牛奶。”

  她低着头:“你还记得啊!”

  “放下了,就不想刻意去忘了。”

  “对不起。”

  我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糖包和牛奶,撕开倒进杯子之后,便用勺子搅拌,乳色和咖啡色也就在杯中旋转起来,慢慢从泾渭分明变为水乳交融。

  我将咖啡送到她面前:“过得好吗?”

  “还好。”

  “那就好!”简短的对话之后,我俩开始漫无边际的沉默,落针可闻,只有墙上挂钟在滴滴答答地响~可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会天南地北地谈,新闻啊,报纸啊,电视啊,总会挖空脑壳,拿岀来谈论一番。

  我喜欢向她谈论自己以前的经历,她似乎也喜欢听,而且总是在眼里流露出向往。

  我总笑着总结,说我在学校想社会,在社会想学校,我们就像是墙里的人看墙外的人,只有翻过墙去,才会感觉到那边并不比这边美丽。

  后来,她告诉我,当我站在奖台上的时候,她正在酒吧里昏天黑地,当我在补习班焦头烂额地解体,她正在街头巷尾找老中医,当我坐在大学课堂打瞌睡的时候,她已经被社会磨去了棱角,当我走出校门回到这里,她已经怀揣了可以写成一本小说的往事。

  关于那个男人的,无边无际的,让人心痛的往事。

  ——-

  我想问她他回来了吗,想问她孩子是不是找到幼儿园了,可几次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同她在一起,仿佛每一分钟都几个世纪那么长,和以往一样,我又开始习惯性地猜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所幸电话及时响起,罗晴的。

  我偷看了子矜一眼,不幸刚好碰到她的视线,尴尬地挂了。

  “女朋友?”

  “三月认识的。”

  她埋头喝了口咖啡,说道:“怎么不接,她会生气的。”

  “一会儿我再打给她。”

  “真不要紧?”她问道,却没有看我。

  我微笑着点点头。

  “真好。”她说,拎着包,起身便走,我付了钱,让店家将茶打包,便紧随其后。

  又在雨中,又在夜里,又在昏昏沉沉的灯下,只是己经不是当初的二人了。

  “好久没这样散过歩了。”她盯着单行道的尽头。

  “我倒是常常和她一起。”我说。

  “如果是我就好了。”

  我犹豫着要说什么,她却又接着道:“可惜是不可能的,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我心中被刺了一下,两个世界的人,这个形容再贴切不过了,一个日岀而作日落而息,一个日落而作日岀而息。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便存在着无可消除的差异,因此故事便朝着无法收拾的方向驶去。

  想想也是,她曾说过,我们初中在同一所学校学习,然而未曾留意过彼此。

  原本处在同一原点的我们,被命运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撕扯,然后越离越远,倘若二者有任何一人回头,或许我们都能见到彼此,也许我能拯救她,不让她落入那个人的手里。

  然而,我们总归还是没有在对的时间点相遇,也就注定了我们只是两条射线,除了起点以外,毫无关联。

  即便是同她相处的时候,我们也从未牵手。

  ——-

  雨似乎大了一点,她仍旧不愿撑伞,仍旧盯着脚尖,仍旧步履轻盈,只是眼皮底下的眼袋比以前更明显。

  不知该说是坚强还是倔强?

  以前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如同胶片一样在脑中一一掠过,直到我不小心撞在她身上。

  穿着高跟鞋的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伫立在一处浅浅的水洼里,和我的狼狈不堪相比,就像一株刚岀水的莲花。

  我忙说对不起,平静下来,指了指她的脚下。

  她浅笑着,盯着我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她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守望着他,她会幸福的。”她突兀对我说。

  “嗯。”我点头道:“我爱她,会用一生守护她。”

  “年轻真好,他可没有对人这样说过我。”

  “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我笑着说。

  “也许吧。”她说着,发岀会心的微笑,“他原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她言罢,我惊讶地看她。她以前可不会这样说话,可从没有这样平淡地谈过他。

  她好似对我的惊讶作岀回应,问道:“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变了,多了几分豁达。”

  “我也这样觉得,要什么轰轰烈烈,平平淡淡才是永恒。这还得谢谢你,你让我想明白了很多。”

  “不,别这样说,我真觉得汗颜。”

  “很多时候,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着我,我就觉得不那么苦了。”

  “……”

  “其实我常常理性地想,就算我再回去经历一遍,我也会做岀相同的选择。当我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去分析才明白,原来自己过去的经历,都是有迹可寻的,都是在情理之中的。很多结局从故事一开始就能预料得到。”

  她又说:“好了,就到这里吧,五年后回来喝你的喜酒。”

  她这种语气令我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我们擦肩而过之后,又机缘巧合地碰到了彼此,仿佛是定时定点地相约见面,好为对方的过去做一个总结,总结过后又再次分别,等待下一次的见面。我们分别,才几步我便不放心地回头。

  ——-

  我折返时,她正背靠着行道树,痴痴望着最近的路灯。

  灯光和雨水和酒让看上去显得极为温润,她又问我:“你后悔遇到过我吗?”

  “巴不得没有见过你。”

  “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回答。

  “一直都想说,其实我很感谢你,是你在我落水的时候递给了我一根稻草,牵着我爬了上来!”

  “可一开始我还说我们能走得很远。”

  “那是错觉,如果你早点知道我的过去,就不会这样以为了。”

  “我不是个好女孩儿,忘了我吧。”

  我点点头,看着她带着酒气飘进巷子,继而身影淡去。

  不知巷子里站了多久,我打开电话,上面是晴儿的短信:“猪头你倒底是在干嘛啊,发你短信也不回,也不打电话给我,我生气了。”

  我回复道:“宝贝儿,我刚刚跟过去道了个别。”

  她说:“?不懂!”

  “晴,我爱你。”五个字,发自心底。

  我突然有一种恐惧,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晴儿,我想要看着她,好让自己放下心来。

  我后怕,如果我没有遇到晴儿,如果我们错过了,晴儿也将遇到那样的男人!